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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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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人 在陕西读书 在北京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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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

看看可以,切勿传播!!以免再次让我后院失火!!
February 04

养小孩?养宠物?

我有一个暴力侄女,今年八九岁,模样生得甚是俊俏(外甥多似舅)。不过Y的脾气很不好,去年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我们一大家人在吃饭,我一个表哥,也即她的另一个舅舅,习以为常的想逗逗小孩,抱起来捏捏脸蛋什么的。结果我那侄女死活不愿意,我表哥正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呢,她却猛然高声尖叫嚎啕大哭,呈发飙状。——结果是众人尴尬。

这件事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琢磨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其中关键:我之所以心里惦记这件事,是因为它唤起了我类似的记忆。

20年前,我也曾是一只超级无敌可爱的小正太。而套用芙蓉姐姐话说:“我那张俊俏的脸,配上那副肉乎乎白嫩嫩的身体,就注定了我童年时代的悲剧。”——什么样的亲戚长辈、猫猫狗狗,见了我都免不了轻薄调戏一番。

我至今记得一个胖阿姨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非要我管她叫“阿姨妈妈”,——我操啊,我妈妈怎么会是你?我凭什么管你叫妈妈?然而我又是一只性情温和懂礼貌的小正太,面对这样的无理要求,只会腼腆憨笑。于是那胖阿姨更加不知趣,对我骚扰不止。更可恨的是,我妈在一旁居然也笑眯眯的唆使:“你叫呀,快叫呀!”—— 最终的结果是,我满怀悲愤的叫了她一声“阿姨妈妈”,换来她心满意足的一阵浪笑:“宝宝真乖,真可爱。”

更贱格的某些怪蜀黍,直接就动手动脚了。某次,一位大叔拉住我的手,非要亲我一口不可。我看看他那张橘子皮脸、黑乎乎的鼻毛、一嘴的黄板牙,觉得与其被他用臭烘烘的口水糊在脸上,还不如直接去死。于是我挣扎、挣扎、挣扎……却架不住那臭不要脸的死活不放手,箍得老子手腕酸痛。他还依旧一脸猥琐的慈祥,笑眯眯的说:“让我亲一口嘛!”——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我回忆起来总觉得再洗脸一万次都洗不干净……

……

很显然,成年人之间是不会用这种方式交流的。如果换做现在的我,还有哪个胖阿姨会死缠烂打让我叫她“妈妈”么?早给她脸色看了。更不要说会有哪个怪蜀黍非要亲我一口……

成年人之间懂得分寸进退,可为什么面对孩子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不尊重,不礼貌,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归根结底,成年人压根没把孩子当作平等的人来看待。你天真,你可爱,你好玩,我就可以不由分说的玩弄你,而且是打着“爱”的名义。——我至今记得我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面对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感慨的对孩子她妈说:“小孩儿一岁多这个年龄,比宠物还要好玩得多!”

孩子她妈听了之后不以为忤,反而深表赞同。

我妈一不小心道破了天机。我们对待低幼年龄段的孩子,可不正是和对待宠物一样么?小猫小狗伶俐可爱,我们也是逮着就捏捏抱抱。“宠”物的职责就是供人宠爱,鬼才管你有没有心情接受。

我的另一个乖巧侄女就听话得多。她生得也很俊俏(外甥多似舅),学古筝有两年了,过年回家时难免被叫出来当众表演,换取肉麻的交口夸赞。——那场景却让我感到悲凉:谁教会自家小狗“站好、蹲下、握手”之类的小伎俩,不也会这样当众卖弄么?

你拿小孩当宠物养,小孩就真的会变成宠物。从小学习怎么讨大人欢心,长大了怎能不一身媚骨。

转眼间20年过去了,从我那暴力小侄女的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相信每个人年幼时都有过类似不愉快的经历,可当我们自己长大成人,却自然而然的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们的晚辈。这样一想,我倒不觉得是我那小侄女没教养、没礼貌,而是这帮不知趣的成年人活该遭此尴尬。也许幼小的孩子心智尚弱,确实不比小猫小狗高明多少,但他们同样是人,同样有人格。你都不尊重我的人格了,还指望我对你有教养?

我也见过牛逼的小孩:一个大人刚挑逗了他两句,他嘿嘿一笑,冷不丁凑过去喷了对方一脸口水,然后哈哈大笑着跑开。

这样不给面子的小孩,当然会让大人不爽,落得个“野蛮,没教养”的恶名,甚至还会遭家长一顿痛殴。——但那又怎么样?用一个恶名,换得无人骚扰的自在。清净自由是自己享受。

如果给我一次回到当初的机会,面对怪蜀黍那张臭烘烘的嘴,我也一定先发制人,喷他一脸。
January 16

《精忠报国》:一首虚张声势的烂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大一军训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我就打心眼里厌恶。有朋友觉得《精忠报国》的艺术水准在爱国歌曲中算好的,国难当头时很能提升士气。我说:《精忠报国》有个屁艺术水准。即便是特殊时期的政治宣传歌曲,也有许多在艺术上高水准的作品。和《毕业歌》、《义勇军进行曲》等杰作相比,《精忠报国》就是个烂货,永恒的烂货。
  
  旋律就让我觉得很傻逼,但我不通音律,主观感受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不说了。单说说歌词吧:
  
  从总体感觉上说,我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在唱,在唱“什么”。——首先肯定不是颂扬某位英雄,因为歌词始终是第一人称视角。好吧,那就是某位英雄的内心独白了,那么是哪位英雄呢?岳飞吗?有点像,但又没明确点题。何况如果是以岳飞第一人称来创作歌词,也是轻狂而令人生厌的举动。泛泛的“某位英雄”吗?类似《我是一个兵》那种?但又不知道这位英雄究竟是何时何地的英雄。哪怕“我是一个兵”,我们也知道是那人民解放军的子弟兵啊!这首歌却只给我们留下一个模糊的古装军人形象。那么更泛泛一点,是泛指中华民族历史上所有抵御外侮英雄?但歌词的眼界又太狭隘,诸如“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马蹄南去人北望”之类似乎有所指,但又不知何所指的具体情境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这首歌到底他妈的是谁在唱?又到底在唱什么?又或者只需要让你听了之后YY出一个有点类似岳飞、杨家将的古代英雄形象就满足了?
  
  具体来看,歌词内容更是混乱不堪,不知究竟是想表达何种情绪。
  
  第一句:“狼烟起江山北望”,——说明江山在北方。副歌部分第一句:“马蹄南去人北望”,——马蹄都南去了,说明仗打败了啊。不但没能收复北方,还要向更南处逃窜,只好依依不舍的“人北望”。可是北望之后刚回过头来,后面就接了两句“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操,仗都打败了,搞这么豪迈搞个屁啊。这两句分明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即便是要表达雪耻的情绪也不该这么表达。
  
  再往下看:“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这是自夸牛逼。“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这怎么又被别人操了?当然了,打胜仗也是会死人的。但“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完全是天下无敌,当者披靡的姿态。要是沦落到“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的地步,胜也是苦胜、惨胜,还摆什么天下无敌的牛逼哄哄POSE 呢?——至于这跟最后吃败仗向南逃窜的情景矛盾,就不多说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是泛指民族英雄,就不通顺;如果隐藏了某位具体的历史人物“本来很牛逼,后来却不幸战败”的故事,又没说清楚,太莫名其妙。
  
  继续:“何惜百死报家国”,这是豪情壮志。“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这又哭个什么哭?“忍叹惜更无语”完全对不上“何惜百死报家国”的豪情壮志。
  
  总而言之,歌词的内容完全是混乱的,有一团大概可以被描述为“悲壮”的、模模糊糊的情绪在,却经不起推敲。搞不清究竟是炫耀军威的自豪?不畏强敌的决心?国破家亡的悲凉?这究竟是一首胜利者的歌?还是一首失败者的歌?……当然了,我也知道,词作者写歌词的时候就是什么词华丽就堆什么词,根本不考虑谋篇布局。刘逸生先生批评历史上某些伪“豪放词”:虚张声势,故作大言。这个批评就是为《精忠报国》量身定做的。
  
  至于有些人唱这首歌唱到心潮澎湃,我也可以理解。口号嘛,有激情就够了,谁管它到底说了些什么。
  
  如果有谁觉得我是刻意的抬杠较真,那么回顾一下我前面说的《毕业歌》、《义勇军进行曲》吧。对这些作品,你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去挑,我也挑不出毛病来。
  
  
  
  最后具体说说其中的一句歌词:
  
  豪言壮语的尺度一旦把握不好,很容易搞出喜剧效果。比如新华社:“要把地球管起来”;又比如《中国话》:“让世界越来越听话”;再比如这句:“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懂:“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我知道这句话口气很大。
  
  和大头马探讨了很久,大概如下:
  
  来是介词,贺是动词。“来贺”=“来贺喜”?“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这么牛逼的中国,一定要让大家都来恭喜我们”?这首歌讲的是保家卫国,堆砌那么多华丽的小词儿,搞那么悲壮,最后的理想就是看到一堆外国友人发来贺电?
  
  这解释有点别扭。
  
  换个思路: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实际想表达的是“四夷臣服”那么个意思。但如果这么理解,“来贺”这两个字就完全不通,而且搞得很霸权主义,政治不正确啊。即便是粪青YY歌也不能这么唱。
  
  又假设,歌词是“堂堂中国要让四方XX”,那么XX处填什么词比较合理呢?“堂堂中国要让四方臣服”,说过了,政治不正确。“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景仰”?也别扭。……最后大头马说: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疲软。”
  
  我真没想到这个问题这么难,特此求助: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究竟是否通顺?如果通顺,那么“来贺”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通顺,那么词作者实际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把“来贺”换成什么词可以正确表达这个意思?

爱科普,爱性生活

科普在中国时尚过吗?我暂时只想到如下一些关键词:“科学的春天”,——但不是科普的春天;《十万个为什么》,——以及性质相近的《动脑筋爷爷》、《小灵通漫游未来》,让大家觉得科普读物=少儿读物;某年高考作文的科幻命题,——导致《科幻世界》大卖,其背后是赤裸裸的功利心。
  
  除此之外,就像我的朋友不夜影城举的
那个例子:“我国很有影响力的科普类杂志《自然杂志》在90年代订数已经降到一万册以内了,而在80年代,订数最多的时候曾有9万册。”
  
  当然,《科幻世界》捧红的诸多科幻作家和培养出的大批科幻迷,已经很有时尚的潜质了,看看科幻世界小组里那帮潮人和他们捣鼓出的《SF非卖品》就知道。但毕竟科幻小说爱好者还只是一个小圈子,科幻又不等于科普。总之,科普离真正的时尚还差得很远。
  
  在我看来,从科学松鼠会的成立到《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的出版,其最大意义在于推动了科普的时尚化。先从反面举个例子:动脑筋爷爷、漫游未来的小灵通、反伪斗士方舟子,这三个或虚拟或真实的科普人物形象,其共同点是什么?答:没有性生活。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个教主,怎么可能有性生活嘛!这就是科普在以往给我们的印象。而《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却开宗明义的告诉我们:“和所有年轻人群体一样,他们腐败、郊游、交友”,那么显然,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热爱OOXX。破天荒第一次,科普人物的形象变得这么亲切有人味儿。和他们在一起,你再也不会觉得别扭。进而,你发现他们有“科普”这样一个共同的话题,你当然会自然而然的想要融入这帮“自己人”中去。——就这样,科普走向了时尚。
  
  就科普的实际效果而言,松鼠会还只是刚起步,这本新书在内容上的成色也还略显不足。但既然都已经时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当价值观以时尚的面目出现,其好处是不需要太多的说教倡导,就能让人自发的认同。——再纯粹的土鳖也毕竟是社会性动物,多少都要有意无意的标榜一下时尚。虽然这种标榜有时会因为不得要领而适得其反:比如杀玛特家族的脑残们,一不小心就以丑为美而不自知。有时也会沦为纯粹的面子功夫而名不副实:比如开着小排量汽车的富豪们,节能减排一年下来,不够私人飞机上天绕一圈。——但毕竟时尚最能让人主动向其靠拢。无论多么不得要领,无论多么名不副实,积极有益的时尚观念总比落后野蛮的时尚观念要好。杀玛特再难看,好歹人家的本意是要扮靓;富豪们的小排量汽车再虚伪,好歹也不是以铺张浪费为荣。
  
  环保就是一个成功案例。当皮草成为野蛮粗鄙的代名词;环保购物袋成为展示设计创意的新平台;烟民们遭受越来越多的白眼从而在公共场合少抽两根……环保也就终于能缓慢的得到发展。“你这个土鳖,怎么乱扔电池啊?”——身边朋友这一句鄙夷,效果强过我们苦口婆心“一节钮扣电池会污染600立方米的水”的说教百倍。
  
  非但环保事业如此,凡事其实也都一样:“一旦成为时尚,就好办多了”!昆曲成为时尚,国粹的日子就好过些;慈善公益成为时尚,年轻人参与公益活动的热情就高涨些;健身成为时尚,白领们的血脂就降低些……
  
  如果我们都认同一种文明的时尚,我们就不该忽略科普。 
  
  汶川地震期间,有这样一些现象让我印象深刻:无数人愤怒的指责地震局等国家机关低能,并举出诸如地震云、蛤蟆搬家之类的论据。给他们解释又解释不通,甩一句“你们不配问责”这样的大实话又显然政治错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成为文明社会的合格公民,仅仅听闻过一点社会科学皮毛,背两句民主自由的口号,是远远不够的。自然科学的好处在于,既能让自己免于无知,又避免了让别人惹上政治错误的麻烦。——科普,不仅是赛先生自己的事,还能顺手帮德先生一个忙。
January 10

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翻看中央翻译出版社的《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前言中有这样的文字:

……辛辣的嘲讽了权贵,无情的揭露和批判了愚昧无知的封建礼教、封建思想、封建观念、封建迷信和仇杀行为,从一个侧面较为深刻的揭示了拉丁美洲的社会现实。这便是这篇作品的社会意义之所在。……

看罢哈哈大笑:这样一本正经的扯淡,从小看到大,怎么一点都不与时俱进。

再一想,不由窝火:奶奶的,老子当年被你们这帮混蛋骗得好苦。

当 我还是一个单纯而又上进的无知少年,对每一本正经大部头书都怀有敬畏之情。每每看到前言中的长篇大论,用那套阶级理论分析作品内涵,我都当真理一样认真阅 读思考,从未怀疑过其正确性。每当自己的认识和那套论述发生偏差,我都深感惭愧,觉得自己境界太低,并努力向正确的方向靠拢。终于有一天,当两者产生巨大 的鸿沟而让我实在无力逾越时,我感到深深的痛苦……

事情是这样的:对家谱这种东西,我向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一个人想搞清楚自己的来源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然而有一天,我看到了一段长篇大论,大意是:“家谱是旧社会的封建残余,反应了封建宗族观念……应当废除!”

当时我就震惊了。

这段话是书上写的,一定是对的。

但我想知道自己祖宗是谁,怎么就封建残余了啊啊啊啊啊?????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我没能理解的关键所在!!

我思考!思考!!思考!!!

可是怎么也想不通啊……

单纯而又上进的无知少年卢十四,被个问题困扰了很久,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迷惘,不能自拔。

不知什么时候,我淡忘了这件事。

不知什么时候,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帮道貌岸然的傻逼终日扯淡,以忽悠人为生。

不知什么时候,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恍然大悟,心中百味杂陈。

在漫长的学生生涯中,我屡屡被某道难题困住,怎么都做不出书后面的标准答案。大部分情况下,确实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而某些时候,我们费了半天劲才终于发现:操!答案是错的!

那一刻不知是该为自己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而高兴,还是为自己被错误答案耽误的时间而愤怒懊恼。

多年以后,当我看到马伯庸的《从《机器猫》看阶级斗争的残酷本质》,不由得击节赞赏:这篇文章的意义决不仅是一篇恶搞小文。

和哥们儿说起上面的种种感想,他应声符合,并补充说:更可怕的是,当你做了半天,最终居然真的把错误答案给证明了。然后任人家怎么说,都誓死不改对错误答案的信仰……

——其实,如果真的是错误答案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无所谓正确错误。就拿《从《机器猫》看阶级斗争的残酷本质》这篇文章来说,你知道它荒谬,可你能说它哪句是“错”的吗?

论扯淡》里说:扯淡不是说谎,却是真理最大的敌人。因为说谎的人知道何者为真,却讲的是假话。而扯淡的人既不关心何者为真,也不关心何者为假,只在乎自身利益。这种认为无论事实真相如何都没有差别的态度,就是扯淡的本质。

何勇绝望的唱道:“是谁出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November 28

杨佳,一个莫名其妙受到尊敬的杀人犯

“……你们死太久了。”

杨佳伏法,民间的各种追悼活动顿时轰轰烈烈。确实,从程序正 义的角度说,杨佳没有受到公正的审判。从社会意义上说,杨佳事件极其引发的民间情绪,反映了当今中国社会公平缺失的现状。但是,归根结底,杨佳滥杀无辜, 事实清楚,杀人偿命,有何不对?对杨佳抱有同情也就罢了;可蹊跷的是,我居然看到无数人对杨佳致以敬意,称他为壮士乃至义士!

杀人,六个,无辜的。这样一个歹徒,我们把他的伏法塑造成一场壮烈的牺牲,在他的尸体上冠以“义士”美名。11月26日,无数傻 逼向着杨佳毙命的方向抒情。在他们背后,六位遇难者的坟前凄风冷雨,本该在这一天得到些许告慰的在天之灵,会是怎样的愕然和尴尬?

难道我们该对那六位遇难者说:“你们死太久了,人间的世道已经变了。”


十字架

有人说,杨佳杀警,是在走投无路之后对那个迫害他的机构进行反抗。那六名遇害者是作为一种象征而被杀。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被强行“代表”,却不知道同样有很多人喜欢强行让别人成为某种代表。我知道对一个机构表达不满,可以通过毁坏其象征物的方式来进行,比如砸招牌,烧国旗。却不知道六个活生生的人可以被赋予象征意义,然后再对其进行杀害就有了某种合理性。

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为了与己无关的罪责而被钉上十字架。因为上一个这样做的,是耶稣。


性饥渴

俗 话说:三年见不到女人,看到个老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如果一个猪一样的女生被当作班花来赞美追捧,不用说,这个悲剧一定发生在理工科院校里。理工科院校并 不真的能把猪变成美女,但却能用恐怖的男女比例造就变态的性饥渴。——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像杨佳这样的人都能被当作义士来崇拜,这个社会一定是缺乏正义 和公理太久了,大众对对正义的渴求已然近乎变态。

变态总是不对的。无论我们多么渴求正义,也不该昏聩到拿杨佳当义士。——当年我们班三十人里有二十多条光棍,水深火热日夜手淫,也不曾有谁去追求一个丑女。


看客

新闻里说:“据知情人士透露,执行死刑前,杨佳神态正常。喝完粥后,大约九点,杨佳被一审法院——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派出的警车带走执行死刑。”

于是有人抒情:“这碗粥,喝得是什么滋味啊……”、“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是不妨来段经典回放:

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 …”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 
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 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 :他们白跟一趟了。

杨佳居然没唱一句戏,没喊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真是让大家失望了。 

大家现在只好研究一下那碗粥。


民间文学

杨佳伏法后几个小时,就有人说:“据说,注射要自己掏钱的,还不便宜咧。”

我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林昭“五分钱子弹费”的典故这么快就出变体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文艺创造力真强,民间文学就是这么欣欣向荣代代相传的。

同情心被激发时的那种强烈情绪波动,其实是一种良好的心理按摩,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妇女热衷于每天晚上对着琼瑶剧抽面巾纸。至于真相如何,那是次要的。关键是:我们需要通过虚构来维系我们的同情心。

在得知杨佳伏法的第一瞬间我就猜测:现在就等谁跟造“马加爵临死前的诗”一样,给造个“杨佳临死前的诗”。然后再给安个“温总理读了之后都忍不住流泪”之类的名目,就可以在各个Q群里流传了。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我低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文艺创造力,没想到造谣的艺术手法可以这样不断推陈出新。


坏事的好处

江西某公安部门,在杨佳事件之后迅速召开内部会议,一再强调“执法过程中不得有过激行为”。——有人说:且不论杨佳做得对不对,就这个实际结果来看,是不是一个我们愿意看到的结果呢?

我忍不住笑了,想起一个真实的笑话:

马加爵事件之后,我一个同学的母亲专门给他打电话,对他说:“要和同学处好关系啊,和同学打牌的时候不要吵闹争执啊……”

——忍住笑,想一想:同学之间处好关系,是不是一个我们愿意看到的结果呢?

虽然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我怕被同学一斧头砍死”。

公安执法时一不小心就会被捅死,同学相处时一不小心就会被砍死。如果我们的社会变成这样,你愿意在其中生活吗?

坏事带来好处,这符合辩证法,不奇怪。就好比得一次天花就会有免疫力,一次世界大战会由于对新式武器的需求而带动科技发展。

那么你愿意得天花么?愿意来一次世界大战么?
September 13

致十三姐

端端姐姐:
 
你好!
 
我们已经十六年不曾见面了。上次我们在一起时,你国小五年级,我小学二年级。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我们在机场翘首以待,盯着熙熙攘攘的下飞机乘客。终于,我们看到二伯出现了,在他的身后是一个瘦高的女孩。
 
“端端姐姐!”,我激动的在心里默念着,那是一个听二伯说过无数次的名字,“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那是1992年的夏天,我堂兄堂姐中和我年龄最相近的你,却是我最后认识的。很多人不知道我为什么网名叫“卢十四”,——其实很简单,我是卢家这一代最小的,排行十四嘛!按这么说,你应该是卢十三~ :)那年夏天,我们几乎完全省略了相互熟悉的过程,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一样玩耍。十六年后,即便已经遗忘了大部分具体事件,我依然能够轻易的回忆起许多小细节:你挂在脖子上那个能变色的观音挂坠;从你的手上我第一次知道俄罗斯方块掌机,从此整天和你抢着玩,经过一暑假的磨练我至今还是俄罗斯方块高手;你送给我的三只玩具小狗还放在我家书柜里,已经陈旧不堪;你的一笔繁体字干劲漂亮,令我艳羡不已;上坟祭祖时,我俩相继被马蜂蛰得嗷嗷叫……
 
却不料那是我们迄今为止朝夕相处的全部时光。
 
1992年的夏天,对我们这个家族来说,发生了太多重大事件。在你和二伯返回台湾之后没几天,自49年离开大陆就音讯全无的大伯突然回来了。我至今记得大伯跪在奶奶面前久久不起:“妈,不孝的儿子回来了!”——造物弄人,当年大伯和二伯相继去了台湾,却不曾在那个小岛上找到彼此。而此时,离二伯在1983年回到大陆,也已经过去九年。
 
在某些下午,奶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我蹲在她身旁,听见她轻声感叹:“怪事啊,怪事……大水(大伯的小名)居然回来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一感叹就是半天。
 
端端姐姐,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大学里和那些高谈阔论“打下台湾”的同学水火不容,被群起而攻也在所不惜。所谓“血浓于水”,对很多人而言是一句大话空话,而对我来说,每次提及这四个字,你们的音容笑貌就会栩栩如生的浮现在我脑海里:大伯、二伯、二婶……还有你,我见面最少,却感情最深的姐姐,我的亲姐姐。
 
1992年之后,我始终盼着二伯能再带你回来。可二伯却总是独自飞来飞去,每次提起你,他总说:“以后要让端端到大陆来念书,想办法让她进清华北大。”——这份承诺曾带给我无尽的幻想。
 
二伯还说:“要说统一啊,他们这些小孩子最容易统一了!端端在大陆待了没几天,把大陆的词儿全学会了。”——“爱人”这个词,在大陆专指配偶,而在台湾则是指情人。“有次我在外面打电话回家,端端接了之后对她妈说‘妈,你爱人找你!’,当时家里还有客人……”,二伯哈哈大笑,“她妈气得连连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记得奶奶九十大寿的时候,我们整个家族聚到一起庆贺。你虽没能来,却写了一封信让二伯带来。二伯让我也给你写一封信,我在信里说:“等奶奶百岁大寿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虽然当时年幼,我却也知道:所谓百岁大寿不过是个吉利话儿,人生哪那么容易能有百年。1995年,奶奶去世了。而就在几个月后,晨晨出世,奶奶终究没能看到她第一个重孙。这件事让我胡思乱想了很久:也许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人故去,一代人诞生,血脉由此生生不息?
 
1998年,二伯去世。你上了台大,没能像二伯希望的那样来大陆上学。
 
2007年,大伯去世。那几年里,很少再有你和二婶的消息。
 
端端姐姐,我们十六年没见了。当初你在大陆没有留下什么照片,老实说,你的模样我已经记得很模糊了。可是我心里永远记着:在海峡的那边,有一个人,她身上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每每念及此事,什么政治、军事、国家大义,对我来说都是狗屁。一家人应该团圆,即便不能见面,也应该常通音讯,遥相祝福。天大的道理也大不过这简单的人伦。
 
中秋节到了,祝你和二婶平安幸福。我相信,我们终有再见的一天。
 
此致:敬礼!

                                                               十四弟
                                                               2008年中秋前夜
August 07

索尔仁尼琴:不识抬举的一生


索尔仁尼琴去世了。纵观索氏这一生,是战斗的一生,叛逆的一生,骂人的一生,不识抬举的一生。 
 
索尔仁尼琴的前半生颠沛流离:1945年2月,他因为在信件中批评斯大林而被判八年劳改,继而又遭流放。直到1957年才恢复自由身。这一年,他已经39岁。 
 
1962 年,半生坎坷的索尔仁尼琴终于一朝闻名天下知。他的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经赫鲁晓夫亲自批准出版,一时间苏维埃轰动,莫斯科纸贵。从惨遭流放的囚犯到“一个新的、独特的并且是完全成熟的巨匠”,赫鲁晓夫对索尔仁尼琴何尝不是有再造之恩?索尔仁尼琴还有什么理由不对赫鲁晓夫俯首听命呢。 
 
然而,索尔仁尼琴,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对赫鲁晓夫的看法却是:“我是被赫鲁晓夫捧起来的,在他面前,我没有行动的真正自由,我应当在对他和列别杰夫的态度方面永远毕恭毕敬感恩戴德,尽管这对于一个从前的劳改营分子来说是可笑的,怀着一种人对人的感激心情,这种感情是任何政治上的公正所不能取代的。现在,我摆脱了庇护,也就随之摆脱了对他们的感恩戴德。”——换句话说,我谢谢你,但我不是你的人! 
 
赫鲁晓夫下台,政局变幻,索尔仁尼琴开始遭受打压。不知幸或不幸,索尔仁尼琴恰好又生逢冷战。鉴于他当时已经具备相当的社会影响力,东西方阵营开始拿他当作意识形态领域的一块重要高地争来抢去:他在苏联越受打压,在西方就越受追捧;一面是在西方世界声望日隆,一面是在苏联国内越发走投无路……这慕闹剧终于在 1970年登峰造极:前一年,索尔仁尼琴刚刚被苏联作协开除,这一年,诺贝尔文学奖就颁给了他。 
 
1974年,索尔仁尼琴终于被自己的祖国放逐。还来不及做丧家之犬,美国佬就兴冲冲的递过来肉包子:来美国吧,你就是我们的荣誉公民。——然而美国人显然对索尔仁尼琴不识抬举的劣迹缺乏了解,他们满心以为收留的是一只丧家之犬,却不知那是一只永远咬人的恶犬。 
 
索尔仁尼琴在西方流亡二十年,却拒绝学习英语。他坚守俄罗斯宗教传统,对西方世界抱持明确批判态度。——1978年,索尔仁尼琴受邀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语出惊人,称西方文化“虚弱而堕落”、欧美民主并不是“普世价值”。其用词的尖锐,引起许多美国人不满,最后还使得当时的总统卡特的夫人也站出来为自己的国家辩护。 
 
索尔仁尼琴,不识抬举,一至于斯。 
 
随着冷战结束,索尔仁尼琴终于等到了来自故土的召唤。 1994 年,74岁的索尔仁尼琴终于应叶利钦之邀返回俄罗斯。时过境迁,关于索尔仁尼琴的争议烟消云散,没有人再怀疑他伟大文学家的地位。在这样一种宽容轻松的氛围中,亲自请回索尔仁尼琴的叶利钦显然大意了,——而历史告诉我们,一切忽略索尔仁尼琴不识抬举本性的自作多情之举,最终都会碰一鼻子灰,—— 1998 年,叶利钦总统愿意为索尔仁尼琴颁发圣安德列勋章。而索尔仁尼琴的回应是:“我无法接受一个给俄罗斯带来苦难的政府所颁发的荣誉”。 
 
索尔仁尼琴的一生,是不由自主的一生:沦为囚徒,是斯大林时代的冤狱;暴得大名,是赫鲁晓夫时代的政治需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冷战时代的国际斗争;流亡西方,是被故土抛弃……直到晚年,当他还想发出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大家都已经拿自己当成泥像木偶,没有人再关心自己说些什么,其晚年著作《崩溃的俄罗斯》发行量只有区区五千。 
 
索尔仁尼琴的一生,却又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一生:多少人出于政治需要主动向他献媚,试图招安,结果无不碰了一鼻子灰。试想,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一生中和“赫鲁晓夫、卡特、戈尔巴乔夫、叶利钦都一起吃过饭”,吹嘘出来,是不是很牛逼?然而索尔仁尼琴的经历则是:“赫鲁晓夫、卡特、戈尔巴乔夫、叶利钦都想和我一起吃饭,…我没理他们”。 
 
所以,2007年,普京给索尔仁尼琴颁发“国家荣誉奖”,看上去倒更像是索尔仁尼琴给普京颁奖。 
 
不畏强权,不畏打压,这样的硬骨头我们多少见过一些。可面对招安还能拒不合作,如此不识抬举软硬不吃,实在少见(想想被小布什召入白宫就感激涕零的余姓某君,想想曾经唱了多年绿岛小夜曲如今却搞起“神州文化之旅”的某白话文大师)。也正因为从不接受招安,从不依附强权,索尔仁尼琴才得以始终保持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

我们可以说,197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是一次政治事件,却不能说索尔仁尼琴配不上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我们可以说,索尔仁尼琴的某些作品有过度政治化、文学性不足的弱点,却无法否认索尔仁尼琴伟大的文学精神,——如果我们都同意“文学”二字不仅仅存在于文本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