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s profile劫后余生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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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28

    童年碎片(部分虚构,切莫当真)

    爸爸

    三岁的我在前面跑,爸爸在后面走。我的腿短,爸爸的腿长。所以我们的速度是一样的。
    我手舞足蹈,满脸通红,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扑通一声,我摔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发愣。这一跤摔得很不够意思,即没有不痛,也没有太痛。——我想:要不要哭两下呢?
    正犹豫间,一条硕大的腿落在我眼前。
    我眼巴巴的抬头看着爸爸。爸爸平静的对我说:“抱着腿,自己爬起来!”
    于是我吸吸鼻子,抱住爸爸的腿,爬了起来。
    爸爸总是这样。他会给我一条腿,但我得学会自己爬。
    然后我就忘了要哭这件事。


    妈妈

    在家里,负责打我的人是妈妈。
    脱了裤子打。按在床上打。
    拧着耳朵打。揪着脖子打。
    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拿着尺子打。
    我嚎叫着躲到奶奶身后,妈妈绕着奶奶打。
    我俩绕着奶奶团团转,奶奶被转晕了:“不能打!不能打!”
    晚上,妈妈把我带到学校的操场:“这下奶奶不在了吧?”——她接着打。
    可妈妈从来只打屁股,不打我的头。
    “打头会打笨的。”后来妈妈这样说。


    爱情电影

    爸妈的爱情电影,是希区柯克的《三十九级台阶》。当年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去看这部惊悚悬疑片。
    我问妈妈:那片子都讲了啥?
    “……早忘了。”妈妈说。
    看那部电影时,爸爸已经三十八岁。一年后,我出世了。
    一天晚饭时聊起往事,爸爸不由得神采飞扬:“知道当时为什么请你看《三十九级台阶》么?”
    他向椅子上一靠,得意的说:“就是为了让你在我三十九岁时,给我生个儿子!”


    奶奶

    奶奶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智能的拐杖。
    只要奶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我就自觉的站到她前面,背对着她。
    奶奶扶着我的肩膀,说:“去阳台”。我便小心翼翼、尽量平稳的向阳台走去……
    我上学了。白天奶奶一个人在家,就剥瓜子。
    只剥,不吃。
    放学回到家,我扔掉书包,扑到奶奶面前。奶奶问:“今天老师表扬了吗?”
    “表扬了表扬了!”我大声说。
    奶奶笑眯眯的递给我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她一整天剥的瓜子仁。
    我把整包瓜子仁倒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后来我再没那么过瘾的吃过瓜子。


    外公

    外公八十岁了。满头银丝,站如松,走如风,踩起自行车风驰电掣。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衣裳纹丝不乱,最上面一粒扣子也从不解开。
    据说,外公年轻时毕业于黄埔军校。
    外公把我的简笔画带回村里,给每个人看:“这是我外孙画的!”
    我一直以为外公能活一百岁。可他说走就走了,脑溢血。
    我从小就很邋遢,却总是习惯系好每一粒扣子,最上面一粒也从不解开。
    直到长大后,遇到一个女孩。
    “你不勒得慌么?”她吃吃的笑着,用柔软的手解开我硬梆梆的领子。


    潘老师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词:原来“美女”就是指潘老师这样的人啊!
    我喜欢看她白净的面庞带着红晕,我喜欢看她摸着我的头温言婉语,我喜欢看她皱着眉头让我们不要调皮,我喜欢看她弹着钢琴带我们唱歌。
    可是为什么非要午睡呢?!
    每天午睡,我都会尿床!
    我是那样卖力的讨潘老师欢心:我画的画总是被贴到墙上,我讲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中午吃饭我总是最快,上课时我总是第一个举手发言。
    可这一切努力,都被每天中午那泡尿抵消了!白费了!看着潘老师匆匆忙忙把我从被子里揪出来,扒个精光,再把衣服被褥拿出去晒……这太令人沮丧。
    上大班的时候,潘老师结婚了。其他的阿姨笑眯眯的告诉我们:“新郎很帅哦!”
    再然后,我上小学了。
    初中时的某天,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女人领着孩子。“潘老师!”我骑车冲过去喊到。
    “哎呀!卢……”,潘老师居然还认识我!
    潘老师胖了,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她对女儿说:“这是妈妈以前的学生诶!”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她和我当年差不多大。


    打仗

    我家住在一个中学里面。在我眼里,校园就是世上最激烈的战场。
    而在这个战场里,一座高不可攀的水泥台是最重要的战略高点,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我将它命名为:一号地区。
    每次当坏人的时候,我身为参谋,都要告诉司令:一号地区易收难攻,一定要先行占领。
    于是我们拿着木棍、泥巴团乱打乱砸,阻止好人爬上来。
    突然,参谋长哈哈大笑:“你们看你们看!”
    ——水泥台旁边是座破房子,他扔出一团泥巴,那泥巴便紧紧粘在房子的一面墙上了。
    坏人们兴奋的忙开了。团泥巴,砸墙……
    然后好人也加入进来。
    天快黑了,墙上已经密密麻麻的贴满了被摔成饼状的泥巴。司令大喊一声:“解散!”
    我们跳到水泥台旁边一棵树上,抱着树干,鱼贯滑下。


    放学

    关于童年的记忆,有一大半留在放学的路上。
    那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路上会经过一家医院、一片居民区、一座教堂。
    一放学,我们几个死党就一路飞奔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在石桌前坐成一圈写作业。铅笔刷刷的响着,大家头也不抬,只是随时互相问:
    “我还剩一题了!你做到哪儿了?”
    “我还有两题!”
    “慢死了!快点!……”
    做完作业,大家欢呼着跑到一座废弃无人的小楼里捉迷藏。那楼里黑洞洞的,我大气都不敢喘,慢慢的摸索着……
    “鬼啊!”,一个同学从暗处跳出来大叫。
    “啊啊啊!”,我们疯叫着跑出小楼,跑出医院,蹿进居民区。在每一个单元楼里上上下下的跑着。
    等我们一身臭汗的跑进教堂,才终于一齐安静下来。这是个破败的教堂,几乎看不到有人活动。教堂的楼也是黑洞洞的,我们经常钻进去探头探脑。
    黑洞洞的楼里,有一条沉默苍老的楼梯,通向更加漆黑的高处。我们从来不敢走上去。
    教堂的院子里,有一颗歪歪斜斜的大松树。大家爬到树上,什么也不说,躺在枝桠上看天。


    耗子

    我一年级的同桌,是个长了一头黄毛,脖子细长的丫头。我们都叫她耗子。
    耗子是全班最聪明的女生。和她同桌没多久,我就独自在屋里拿着成语词典背诵。
    “你干什么呢?”妈妈问。
    我头也不抬:“我和耗子比赛,看谁会的成语多!”
    妈妈一愣,赶紧出去和爸爸嘀嘀咕咕了一番。爸爸大声说:“好好好!就该交这样的朋友!”
    好几年里,我每天放学都和她一起回家。
    耗子考试总是第一,耗子做题比谁都快,耗子玩起来比谁都疯。
    “快点快点!”,从学校到医院,从医院到教堂,耗子一路跑在最前面。
    我吭哧吭哧的跟在后面,看着她红色的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耗子最后长到一米七,考进了北广。
    “有一次你对同学说,长大了要讨耗子做老婆。”妈妈说,“正好被我在后面听见了。”
    “啊?”我一片茫然,继而哈哈大笑。
    我仿佛又看到那个黄毛、长脖子的小女孩,在我前面一路狂跑。
    我仿佛又看到她那一颠一颠的红书包,像一枚跳动的火焰。


    奥校

    三年级考奥校的时候,耗子考了全市惟一一个满分,被分到了奥校的重点班。
    我很是懊恼,所以在普通班里拼命学习。最终每次都能考到普通班前三名,到了学期结束的时候,还是能和她站到同一个领奖台上。
    领奖台上站着的,是全市最聪明的小学生。
    普通班的前三名,一直被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垄断着。
    “惺惺相惜啊……”,我对耗子发出感慨,顺便用上刚学会的成语。
    这两个男孩中,有一个后来被报送到北大。
    还有一个突然不上奥校了。高中时遇到他,他染了一头黄毛,正蹲在游戏机厅门口抽烟。


    宋师傅

    家里请了位木匠师傅来打家具。
    师傅姓宋,三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瘦。
    于是我每天蹲在宋师傅旁边看他干活:看他拿着皮尺量木材、用墨斗弹线、吱嘎吱嘎的拉锯、刨出一卷卷木头花……
    宋师傅带着个十七岁的小徒弟,整天笑嘻嘻的。
    每次小徒弟磨刨子的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讨论武侠小说。
    “金庸的不好。”他说,“古龙写的才好看!”
    他又说:“知道古龙小说里,都是怎么杀人吗?”——他拿起刚磨好的刨子,向前一戳,再转个九十度,“刷!刷!把肠子都绞出来啦!”
    我瞪大了眼睛。
    爸爸说,等打好了吊柜,让我睡在里面。每天用梯子上上下下。
    我又瞪大了眼睛。
    等吊柜打好的那天,我抱着被子要上去铺床。当爸爸哈哈大笑,说是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咬着牙忍不住哭了。
    再一次见到宋师傅,我已经上高中了。爸爸请他给家里打个书柜。
    宋师傅还是老样子,头发花白,精瘦。说起那个小徒弟,他说:“早出师单干了。前年结婚了,刚生了个儿子。”
    爸爸说,宋师傅手艺好。他指指当年打的家具:“八年了,东西还一点没变形。”
    又指指长大了的我:“看,人都变形了!”


    故事大王

    活动课上,老师经常让同学们上台讲故事:“谁先来?”
    “卢十四!卢十四!”,——我还没举手,同学们先激动的喊开了。
    于是我神气的走上讲台:“大家好!今天,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
    ——一个故事讲完了,我正要回到座位上。同学们却一边鼓掌一边喊:“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于是我继续讲。
    下课了。同学们谁也不动,都睁大了眼睛继续听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大家!”
    同学们这才纷纷跳起来:“故事大王!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故事?”
    ——没有人知道,我站在讲台上,有多么陶醉。
    ——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有花样翻新的故事可讲,暗地里读了多少《少年文艺》。


    读书

    其实,除了读书,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爸爸妈妈从来不给我零花钱。偶尔想买一本《童话大王》,还得饿两天不吃早饭。
    所以我没钱买零食、没钱买贴画、没钱买《圣斗士》看、更没钱打游戏机。
    只有偶尔到了周末,爸爸会给我十块钱:“去逛书店吧!”
    于是我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
    上课时,放在桌子下面看;
    写作业时,藏在课本底下看;
    上厕所时,蹲着看;
    洗澡时,坐在澡盆里看;
    睡觉时,躲在被窝里看……
    如果妈妈进房间,我就赶紧把书从床缝塞到床底下,装睡。
    于是,每次打扫卫生,妈妈都会从床底下扫出一堆书。她扔掉扫帚,拿起尺子:“你急着想近视是吧?!”


    游戏机

    其实我也很想打游戏机。
    可是没钱,就只能和同学钻到游戏机厅里,看人家玩。
    名将、三国志、街霸……每一个关卡的每一个BOSS,我都烂熟于胸;每一个人物的每一个绝招,我都了如指掌。
    “放绝招!放绝招!搞死他!”
    “捡枪,捡枪啊!”
    我满脸通红,比玩游戏机的人还激动。
    出了游戏机厅,穷极无聊,我和同学在路上玩起了真人版街霸。
    “阿杜根,阿杜根,或哟根……”,同学像美国红人一样怪叫着向我进攻。
    “哟会!哟会!”,我接连放出日本大胖的绝招:头锤。

    圣斗士

    自从爸妈知道了耗子的神童事迹,就不让我看小画书了。
    “人家耗子,在家看《红楼梦》!”,爸爸把厚厚一本《三国演义》丢到我面前。
    那时候,全中国只流行一套日本漫画,——《圣斗士》。
    同学们零零散散,各自手头都有几册。于是大家长期换着看。
    既然我有那么多书,也想和同学换着看啊!
    “这本书可好看了,和你换那本圣斗士看吧?”,我讨好的走到一个同学面前。
    同学瞄了一眼我手里的书,乌泱泱全是方块字。
    “字书……不换……”,他不屑的说。
    我悻悻走开,郁闷不已:就算神童耗子,也不是只看字书啊!她也看《圣斗士》啊!!
    大学里,我从小书店租了全套《圣斗士》,整整看了三天。看完之后,竟激动得想哭。
    我那禁欲的童年,我那不幸的童年,我那没有星矢的童年。
    “燃烧吧,小宇宙!!!”


    跳级

    四年级时,爸妈想让我跳级。于是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在疯狂补课。
    早上七点起床,学习;
    十二点午饭,然后接着学习;
    下午五点,出去打两个小时乒乓球;
    晚上吃完饭,继续学习。
    ……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就是六年级学生了。
    这个班里,没有耗子那样的朋友。
    这个班里,课程表上的活动课都用来补英语。没人在乎你会不会讲故事。
    这个班里,每天都加课,放学就得赶紧回家。我不能在路上瞎玩了。
    这个班里,作业多到晚上11点才能做完。我没有时间看书。
    ……
    老师让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和我坐同桌。
    她成绩好,因为她特别能背书:无论背单词、背课文、背名词解释、背中心思想。
    我讨厌她。
    ……
    这个女生也讨厌我,可是不得不有求于我。
    每次老师在黑板上抄题,她都要眯着近视眼:“写的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于是我复述给她听。
    ……
    到了第二学期,她又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看看黑板,没看清。
    揉揉眼睛,还是看不见。
    ……
    我也近视了。


    我的童年啊,就这样结束了

    六年级时的一个周末,我难得出来闲转一圈。
    我在我家所在的那个中学校园里,四处游荡。我爬过这里的每一棵树,我翻过这里的每一道墙。可是已经没有小伙伴陪我打仗了。
    战场已经被更小的孩子们占领了。我看着他们嬉戏打闹,心想:我的伙伴们呢?他们哪儿去了?
    我爬上当年的一号地区,发现这里变矮了。
    难道是我长高了?
    那个下午,天色已暮。我站在高高的水泥台上,望着四周,了无生趣。
    可是,当我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座破房子时,我愣住了!
    那面墙上,是大片大片的黄泥巴。日晒雨淋,这些泥巴在墙上淌出一道道泥水印迹,又一次次被晒干,斑驳纵横,触目惊心……
    ——那是当年,我们砸上去的泥团啊!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段时光,那段放肆打闹的游戏时光。可这面墙,这面沾满黄泥的破旧的墙,却默默的记载了这一切,直到今天重新展现在我眼前!
    我激动得张大嘴,发不出声音!童年的碎片,瞬时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那一刻,泪水肆意流淌。我咬着手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的丢失了许多东西。
    那一刻,我的童年结束了。
    March 15

    很高兴

    邱峻考了三百四十多分,应该没问题了。
    很高兴!
    七个兄弟,现在有五个上研了。我在工作,也还凑合。只有汪镜,让人不放心。不过我相信他没问题。
    March 12

    老男孩

    老男孩—A面

    刘长生十一岁那年,爸爸就死了。刘长生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二十三年来不曾分开。没错,一天都没分开过。刘长生上大学前的一个月,刘妈妈一度面临人生中最大的考验:她先是提前办了退休,在刘长生读书的城市找了房子,然后到学校里各个部门去说:“刘长生不能住宿舍。”老师们很惊讶:“为什么呢?”刘妈妈更加惊讶:“他是我儿子啊!当然要和我住一起!”经过一番努力,刘妈妈终于办好了各种手续。开学典礼结束后,刘长生就和妈妈一起,回到了学校旁的新家,他和他妈妈的家。一进家门,刘妈妈就抱着刘长生,欣慰的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宝贝儿!”,然后在刘长生的额头上热烈一吻。

    刘长生的大学四年是这样过来的:每天早上去上课。晚上回家自习。一日三餐在家吃。如果两节大课中间有空缺,刘妈妈就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陪着他背单词、上自习。而如果是下午有空闲,刘妈妈会搂着刘长生的脖子:“宝贝儿,我们该去锻炼了!”,于是母子二人来到操场上跑步。刘妈妈已经五十多岁了,可精神矍铄,体力充沛,带着刘长生跑了十个圈之后,依然精神抖擞,脸上红扑扑的。这时刘长生坐在操场旁边,满头大汗,喘粗气。刘妈妈旁若无人的吻一下刘长生的面颊:“宝贝儿,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矿泉水。”

    会有人偷笑,会有人指指点点。可刘妈妈不知道,刘长生好像也不在乎。他没有必要在乎陌生人。四年间,大部分同学的名字他都叫不出来,他总是上完课就走,从不和人说话。

    偶尔,在自习教室里,刘长生会放下笔,轻声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去上厕所。”

    刘妈妈点点头,刘长生就起身出门。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入厕所,钻进隔间,小心的锁上门,解开皮带,掏出家伙。那大家伙已经跃跃欲试,处于半硬状态。他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握住家伙,来回抽动。两分钟后,他面色潮红,紧紧闭上眼睛,全身哆嗦着,发出一声轻叹。


    老男孩—B面

    张猛是刘长生的同班同学。可是他的身材容貌,看上去只有十一岁。

    从十一岁开始,张猛就基本停止了发育。“点状软骨发育异常症”,面对惊奇的目光,张猛一次次耐心的解释着。对别人来说,他是个奇观。对他自己来说,不是。作为当事人,再大的奇观,在适应了十几年以后,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张猛在身体发育之外的一切方面和同龄人别无二致,甚至顺利的进入了大学。上课的第一天,一个女生坐在他旁边。“哎呀,小朋友?……”,女生诧异了。

    “点状软骨发育异常症……”,张猛又一次解释。

    “可你就是小朋友。”女生摇摇头,“叫我姐姐吧。”

    这是位没礼貌的姐姐,但也是位漂亮的姐姐。“姐姐”,张猛顺从的叫道。

    这对张猛而言,正是生活的常态。正如很多人不好意思叫他小朋友,但也总是下意识的摸摸他的头。而姐姐不仅摸他的头,还整天带着他,——无论上课、吃饭、自习。“我是你姐姐,”她点着张猛的鼻子,“你要保护我哦。”

    姐姐没礼貌,姐姐很漂亮,姐姐爱大声的笑,姐姐走路蹦蹦跳跳,姐姐到哪儿都带着张猛小弟弟。姐姐的外号就叫姐姐,所有人都这么叫她。

    “姐姐,打水呢?我帮你吧?”有男生在路上对姐姐说。
    姐姐不吭声,拎着空壶走到水房门前。张猛早等在那里,接过姐姐的水壶。
    那个热心的男生挠挠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姐姐,这道题怎么做……”有个男生凑过来。
    “弟弟,给他讲讲。”姐姐头也不抬。
    张猛默默的给那个男生讲题,“……就是这样,懂了吗?”张猛问。
    那男生迅猛的合上书,“懂了懂了!”,他头也不回,边跑边说。

    “你咋整天和你姐姐在一起呢?”,男生们讪讪的问张猛。
    张猛眨巴眨巴眼睛,慢吞吞的说:“她叫我,我就去啊。”

    但某些时候,会有一些男生走过来,远远就和姐姐对视而笑。“张猛,我找姐姐有点事。”那些男生总是这样说。

    于是张猛点点头,乖乖的走开,听到身后传来姐姐银铃般的笑声。他走进厕所,看到刘长生从隔间里出来。张猛走进空出的隔间,关上门,解开皮带,露出毛扎扎的一个大家伙。那狰狞的面目和他儿童的身材毫不相称,昭示着他成年人的身份。现在,他紧紧握住了那家伙。


    宝贝儿

    刘长生居然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一分钟前,他感到口渴,刘妈妈马上出去给他买饮料。“宝贝儿,你在这儿乖乖的啊!”刘妈妈不忘亲一口儿子。

    姐姐坐在教室的另一端,噗哧一笑。她打断张猛:“别讲了,这题我去问问那个宝贝儿。”

    张猛的算式刚列到一半,手足无措的停住了。他看着姐姐站起身来,袅袅婷婷的走向刘长生。

    “同学,请教一下。”——刘长生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姐姐已经不由分说的坐在他身边,正是刘妈妈刚才的位置。

    刘长生推推眼镜:“我不会……”。还没说完,姐姐就撅起嘴:“不行不行!你不给我讲我就不走!”

    这是位没礼貌的姐姐,但也是位漂亮的姐姐。

    刘长生定定神,开始看题。没什么难度,刘长生很快胸有成竹。但他无意中一抬眼,发现刘妈妈正站在门外,却没有进来。

    她没法进来。她的座位正被姐姐坐着。

    刘长生低下头,鼻尖上渗出了汗:“这道题是这样的……”

    张猛呆呆的坐在后排。他看到刘长生埋头苦写,不时哆哆嗦嗦的咬咬笔杆子。他还看到姐姐凑在一边看,肩膀已经挨着刘长生的肩膀,脑袋几乎靠上刘长生的脑袋,不时激动的拍拍手,又赞许的碰碰刘长生的胳膊。他还看到刘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饮料,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死死的盯着姐姐。

    终于把那道题讲完了,姐姐俯身对刘长生耳语一句,就笑吟吟的回到了张猛身边。

    刘长生不敢抬头看妈妈。他呼吸颤抖,耳边回响着姐姐那句话:

    “好厉害啊!你可真是个——宝贝儿!……”


    姐姐—A面

    在姐姐拉住他手的那一刻,刘长生变得心静如水。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逃课。他想:妈妈现在不知道我在哪里。

    姐姐蹦蹦跳跳,姐姐在大声的笑。姐姐的笑声像银铃,姐姐的牙齿洁白整齐,姐姐多么美啊!刘长生仿佛看到了这一切,刘长生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飘在云端。刘长生仿佛听到姐姐不停的问他很多问题,可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他只想这样让姐姐牵着自己的手,永远这样颠着步子小跑下去,永远跑下去,永远不要停。

    “呆子呆子!”姐姐娇嗔的拧他的耳朵,“我问你呢!你到底会些什么呀?”

    刘长生哼哼两声,如梦初醒。这是操场,姐姐约他翻栏杆进来玩。可是面对那些稀奇古怪的双杠、吊环……我会些什么呢?

    刘长生深深的吸了口气:“我会跑步。”

    “啊?”姐姐惊诧的睁大眼睛,继而咯咯笑起来,“你可真逗!”

    刘长生咬咬嘴唇。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地上。

    他绕着操场跑了起来。

    姐姐笑得肚子痛,姐姐笑得直不起腰。姐姐的笑声穿到刘长生耳里,他跑得更认真了:昂首挺胸,双臂按教科书上说的那样摆动,脚尖点地,步履轻盈而又沉稳,呼吸充满节奏,每三步一吸,每三步一呼。

    姐姐边笑边喊:“加油加油!”,于是刘长生跑得更好了。他感到自己越跑越快,他感到自己像要飞起来。凉爽的风从耳边呼呼吹过,黑色的树影从身边闪过,塑胶跑道在眼前抒情的延伸着,像一条通往天国的天梯……

    不知跑了多久,刘长生看到姐姐向他招手:“过来过来!”,于是他呼哧呼哧的跑到姐姐身边,胸口起伏。“我还能再跑十个圈!”,他比划着。

    姐姐轻轻的把他拉到身边坐下:“累吗?”

    刘长生摇摇头:“我还能再跑……”

    姐姐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刘长生一阵眩晕。被人亲的感觉并不陌生,他每天都要被妈妈亲十几次。可是这次,——姐姐亲在他的唇上!

    刘长生惊恐万状。他触电一样跳起来,用力抹抹嘴唇,看怪兽一样看着姐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逃命。


    姐姐—B面

    姐姐看着刘长生一溜烟的逃窜,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突然有人在背后拍拍她肩膀,姐姐吓得一声大叫,转头看,张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吓死我了!你这小鬼。”姐姐无力的摸摸胸口,“刚看见没?那个宝贝儿被吓哭了,呵呵……”

    “你这婊子。”张猛咬牙切齿。

    姐姐惊呆了:“你说什么?”

    张猛扑上去,紧紧搂住姐姐,一口咬住她的嘴唇。

    可十一岁孩子的体格是无法和一个成年女人搏斗的。姐姐很快挣脱了,她尖叫一声,一个耳光甩在张猛脸上。


    那流水般的时光—A面

    姐姐错了,刘长生不是被吓哭的。当他的嘴唇触到姐姐那柔软的双唇,他感到自己的灵魂突然爆裂,一瞬间飘散在空荡荡的操场,一瞬间又聚集在他的胸膛。他感到自己像一枚熟透的坚果,喀擦一声摔裂了果壳,充盈的浆汁四处飞溅。他感到自己像初生的小老鼠,粉红透明的皮肤第一次裸露在凉爽的空气中,又痛又痒,充满新奇。

    他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他刚刚意识到:这是一个何其漫长的梦啊!他想起了十一岁那年父亲去世的夜里,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全身发冷,充满悲伤。他记得那天夜里没有月光,自己缩在漆黑的房间里,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几个模糊恐怖的黑影。直到妈妈钻进被子抱住了他,对他说睡吧宝贝儿,睡着了就没事了。他紧紧搂住妈妈温暖的身躯,呼吸着妈妈身上的芬芳,才渐渐平静。他还记得自己在入睡前的瞬间,曾经迷迷糊糊的想到:这黑夜多么可怕啊!不要让我醒来,不要。从那一刻起,时间停止了。

    他像一个赖床的孩子,用被子蒙着头。他害怕自己睁开眼睛,而黑夜还没有过去。而此刻,他惊喜的发现,阳光已经萨满了房间,窗户亮得耀眼,鸟儿在枝头歌唱。他掀开被子,发现身体四肢那样强壮,仿佛父亲的生命在自己身上复活。他分明感到那停止的时间重新启动,电光火石般从眼前飞过,那壮丽的景象让他喜极而泣,他哇哇的哭声终于变成低沉的怒吼。


    那流水般的时光—B面

    张猛独自坐在操场边。他面颊红肿,又痛又烫。此刻,他对自己无比憎恨。他知道魔鬼藏在自己身体的哪个角落,他知道魔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童稚的身躯无法控制它。多年来,他就像一匹拉大车下坡的小马,不知是马在拉车,还是车在推马。慢一点!慢一点!每当张猛感到吃力,他总会在心里苦苦呼喊。可那流水般的时间却流逝如故,让张猛越来越力不从心。他清楚的感到:车越来越重,坡越来越陡。总有一天,自己会被身后呼啸而来的大车轧成肉泥,或是落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太累了,我必须休息一下。张猛无力的站起身来,往回走。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彻底放松的休息,还是十一岁那年的一个夜晚。那天,他和同学们出去春游,大家一路打闹嬉笑着,爬了好几座山。等到尽兴回家时,已经累得虚脱。晚上匆匆洗澡吃饭,他便早早的上床睡觉,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觉得生命美好,睡梦香甜。他懒懒的躺在床上,想多睡一会儿……可他不得不猛地跳了起来,心情变得惶恐糟糕:他发现自己内裤湿了一块;回忆起来,仿佛曾经做了一个乱糟糟的梦。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没能在任何一个夜晚安然入睡。无间炼狱,不得解脱。今晚,他终于濒临失控,他知道,事到如今,必须做个了断:无论如何,我要去休息了。


    阉割—A面

    刘长生在第一节课下课时溜回教室,准备放学时照旧和妈妈一起回家。可中途却收到妈妈的短信:“宝贝儿,我今天不去接你了。你自己回来,路上小心。”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刘长生忐忑不安:妈妈这是怎么了?

    回到家里,照旧自习到11点,刘妈妈打来了洗脚水。刘长生一边洗脚一边对妈妈说:“妈妈,以后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了。”

    刘妈妈出奇的平静,她笑眯眯的递过一杯牛奶:“宝贝儿,你先把奶喝了。”

    刘长生喝完牛奶,咚的一声倒在床上。

    不,不能这样。刘长生想。
    他睁不开眼睛,也失去了听觉。
    我这是怎么了?刘长生心中焦急。他觉得自己在漂浮,在漂浮,漂在茫茫的太空,四周一片虚空……他眼前幻像丛生,乱影迷离。他感到时间倒流,落寞孤独。不,不要。刘长生心底悲伤的呼喊,这是幻像,一切都是幻像。我已经醒来,我不要再陷入睡梦之中。

    刘长生惨叫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动弹不得,依稀看到妈妈拿着剪刀。“妈妈,你要干什么?!”刘长生哭喊着。

    刘妈妈也留着眼泪,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她伸手摸摸刘长东的脸:“宝贝儿,忍一忍!马上你就永远是妈妈的宝贝儿了!”

    刘长生看到自己的裤子已经被脱下,下身的毛已经被剃光,那家伙可怜兮兮,光秃秃的翘着。刘妈妈的剪刀架上了刘长生的下身,刘长生感到一阵麻酥酥的冰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大叫一声,一脚将刘妈妈踢倒在地,奋力跃起,穿上裤子。

    刘妈妈倒在地上,惊呼:“宝贝儿!你去哪里?”

    刘长生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大喊:“妈妈,我是爱你的啊!”。他扭头跑出了家门。


    阉割—B面

    就在刘长生跑出家门的那一刻,张猛死死咬住手臂。他满头大汗,翻着白眼,努力坚持着没有晕死过去。他的下身一片献血。

    挺住,挺住。他对自己说。很快同学们会发现他,将他送到医院。然后他就可以休息了。这是卸下大车、驱逐魔鬼的唯一途径,这是赢取休息的唯一途径,这是让时间停止的唯一途径。

    现在,我终于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张猛喃喃自语:我是个孩子,永远是姐姐的好孩子。

    March 09

    春运奇侠

    1)“要票么?送给你。”

     

    腊月二十八,晚上八点,北京西站。

     

    老李已经不眠不休,在这里熬了两天了。他两眼布满血丝,脸上冻得通红,口里喷着白气。排队买票?他早已断了这个念想。“退票吗?”、“有到安徽的票吗?”……,他用渴求的语气四处询问。

     

    “哥们儿,我也是来买票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苦笑着说,“你是安徽哪里的?……哎呀,老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想起昨天这事儿,老李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又一包白沙抽完了,他踩灭烟头,心想要不要去买盒方便面。他掏出破旧的手机:“爸爸,家里的腊肉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女儿在短信里说。老李咬咬牙,今年票价倒是不涨了,可看来只是给黄牛们节省了成本。一张票加一百,操,要不是实在买不到票,打死也不便宜这帮趁火打劫的。说来奇怪,昨天已经和一个黄牛联系好了,可他怎么现在还没来?

     

    想到这里,老李突然打了个激灵:对啊!怎么没看到黄牛?!他四处小转了一圈。没错,真的连一个黄牛都没见到!严打了?可是他们手里的票怎么处理了?

     

    “要票么?”

     

    老李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儿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身穿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正对着自己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个派头,活像周润发。

     

    看来还是有一个黄牛嘛。“有到阜阳的票么?”,老李问。

     

    风衣男啪的从怀里掏出个皮包,刷的打开。老李眼睛直了:里面整整齐齐,少说码了一千多张车票!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黄牛!老李恨得牙痒痒。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倒票,当真是无法无天!

     

    “嗯,有明天下午两点的票。”风衣男说,“还有硬卧呢。”

     

    “你……”老李犹豫了,“要多少钱?”

     

    “要么?”风衣男又是一笑,“送给你!”

     

    老李张大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这是什么新骗术?”,他飞快的回想着种种耳闻目睹的骗子:假票、掉包、易拉罐中奖……

     

    正犹豫间,风衣男已经把票塞到老李手里,转身离开了。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风衣男手里的票,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

     

    “兄弟,有去成都的票么?”

    “我要回开封!我要回开封!你开个价!”

    “操,真他妈的猖狂……”

     

    风衣男纵身一跳,跃到一个宣传牌顶上。大家齐声惊叹:“哇!!……”

     

    风衣男敞开风衣,里面竟挂满了皮包!他朗声说道:“不要着急,明天一整天,北京西站所有的车票都在我这里!大家排队报名!我免费送给大家!”

     

    “神仙啊!!!……”,一圈人齐刷刷的跪下了。

     

     

    2)“多少钱?我原价买。”

     

    老李几乎要晕过去,但很快被蜂拥而上的众人挤出了圈子。他躲到一个角落,揉揉眼睛:没错,明天下午的硬卧,164号中铺。再仔细看,不像假票!

     

    老李疑惑的抬头,突然看到一个小个儿男人闪过。他赶紧一个箭步蹿过去:“嘿!哥们儿!”

     

    那人吓得一哆嗦,惊慌的回头:“哦,哦,是你啊。抱歉啊,我没给你弄到票。”

     

    “没事,我已经有了。”老李说。这个小个子,就是他昨天找的黄牛。

     

    “哥们儿,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我糊涂了。”老李问道。

     

    小个子贼眉鼠眼的左右看看,拉着老李一溜烟跑过西站的天桥:“先别说话,咱们快躲开。这儿马上要出大事了。”

     

    两人一路急跑,气喘吁吁。老李喘着粗气说:“你到底搞什么鬼?”

     

    小个子神神秘秘的说:“把你拉开,是为你好。大过年的,你不想被乱刀砍死吧?”

     

    “你说人话。”

     

    “我给你慢慢说。”,小个子点上一根烟,娓娓道来:

     

    “兄弟,不瞒你说。当黄牛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尤其是春运贩票,简直就是伤天害理。可是没办法啊,咱要是有别的办法混饭吃,也不冒险干这行啊。再说了,我们只是小黄牛,都是从上家拿票的。那些大黄牛的票哪儿来的呢?都是和火车票代售点勾结的。”

     

    “昨天晚上,一个道儿上的大哥带我去一个代售点拿票。这事儿白天不敢干,都是晚上1130之后,一堆人在一起,关起门来打票。说实话,我们干这个也怕。要是被捉到了,罚款罚到当裤子。所以啊,大伙儿都静悄悄的,只听见打票机吱吱嘎嘎的响。”

     

    “就在这个时候呢,突然有人敲门了!一圈儿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吓坏了。要是警察突然来查,我们就完蛋了。所以大家都不应声儿,等那人自己走开。”

     

    “看我们没动静,那人就在门外笑起来了,说:你们不开门是吧?那我可硬闯了!”

     

    “刚说到这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加木头门啊!两扇门就那么一起飞进屋了!一个哥们儿哎呀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了。”

     

    “大伙儿全乱套了,乱哄哄的抄家伙,问: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人嘿嘿一笑,牙白得耀眼。他说:把票全给我。”

     

    “这时候,我大哥站出来了,他提着砍刀,说:朕给你的,就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话音刚落,我大哥就飞出去,一头撞墙上晕倒了。——我大哥个子有一米八五,少说也两百斤重呢!”

     

    “就见那人拍拍袖子,恶狠狠的说:我最恨别人模仿发哥了。你没看出来我也在学他吗?”

     

    “大伙儿都怕了,赶紧啪啪啪打票。一大摞票啊,就那么捧到人家面前,说:英雄,都给你了,饶我们一命吧!”

     

    “这时候呢,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男人又嘿嘿一笑,说:这些票多少钱?我原价买。每张五块钱的手续费也不少你们的。”

     

    “代售点的人哪里敢要,说算了算了。可他一沉脸,我们就不敢说话了。算出票钱,他甩出一把钞票,就走了。”

     

    “出了这事儿,我们赶紧给道上其他的朋友打电话。你猜怎么着?十分钟前,另外一个哥们儿也被这个周润发给抢了!其实呢,也不能叫抢,人家给钱了是不?只有一点想不通,那人是怎么用十分钟,就从我哥们儿那里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有兄弟传话下来,说是几乎所有同行都被抢了。道儿上的老大们已经通了气,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那人拿了那么多票,肯定是要出手的,今年咱就来这儿盯着,一旦发现那人,二话不说把丫的砍死。”

     

    “所以我刚刚拉着你跑开啊!老大们马上要砍人了,咱躲得越远越安全。你也拿到票了,赶紧回去吧!明天就回家过年了。”

     

    老李直瞪瞪的盯着小个子。良久,突然低声惊呼:他的手被烟头烫着了。

     

     

    3)春运奇侠

     

    这时,黑暗的角落里有寒光闪过。两人一惊,抬头只见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向西站方向奔去。刚才的寒光,是他们藏在袖子里的刀露了出来。

     

    “快跑!要砍人了!”小个子吓得直哆嗦。

     

    老李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不能让那兄弟吃亏!”,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立马甩开膀子,向西站飞奔过去。

     

    远远看到那风衣男坐在宣传牌顶上,还在发票。“我去郑州!”、“我去昆明!”……下面的人喊一句,那风衣男便飞出一张车票。说来奇怪,那轻飘飘的车票,居然像长了眼睛一样,嗖嗖嗖的飞到每个人手中。拿到票的人千恩万谢,欢天喜地,挤出人群,马上有其他人又挤上来。风衣男叼起雪茄,吐着烟圈,咧嘴嘿嘿笑,真是像极了周润发。

     

    “兄弟小心!!!有人要砍你!!!”,离开还有两百米,老李就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远远的,风衣男转头看过来,不慌不忙,微微点头致意。

     

    这时,提着砍刀的黄牛党已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人群开始惊慌骚动,女人们开始尖叫,更多的人也顾不得要票了,纷纷四下逃窜。

     

    一个凶悍的黄牛最先跑到广告牌下,提刀乱跳:“下来!有种你下来!”

     

    风衣男夹起雪茄,悠闲的弹弹烟灰,突然二指向下一弹。那黄牛哇哇大叫,嘴里早被弹进一个烟头。风衣男呼的跳下,风衣猎猎飘动,一个回旋踢,那黄牛顿时飞出两丈。

     

    风衣男拍拍袖子,嘿嘿笑,低头招手:“来啊。”

     

    “砍啊!!”,大批黄牛一拥而上。

     

    好个风衣男,形同鬼魅,指东打西,拳打脚踢。只见人堆里,黑色的风衣上下翻飞,黄牛们声声惨叫,一个个的飞出来。每飞出一个黄牛,围观的群众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大家纷纷喝彩:“打得好!打得好!”

     

    不一会儿功夫,地上便七零八落的躺满了黄牛,一个个哎哟哎哟的惨叫。

     

    一个小女孩拍手雀跃:“叔叔真勇敢!”

     

    不料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拽倒小女孩。小女孩惊慌失措,早被一个倒在地上的黄牛压到身下。

     

    “操,小屁孩,还敢叫好。活腻了是吧?”,那黄牛喘着气,将脸凑近小女孩,恶狠狠的说。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大喊:“妈妈!妈妈!”

     

    突然之间,她觉得压在身上的人消失了。怯生生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风衣男抱在怀中。

     

    “小朋友,别害怕。”风衣男温柔的说道,“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的妈妈尖叫着扑上来,满脸是泪:“先生,太谢谢你了……”

     

    风衣男将孩子交还给她妈妈:“我记得你刚才在人群里说,你们要回宁波?”,风衣男掏出两张车票,“您收好。早些带着孩子回家过年吧。”

     

    那个恐吓小女孩的黄牛在地上乱滚,一群愤怒的群众正对着他拳打脚踢。老李边踩边骂:“禽兽!禽兽!你敢动小朋友!……”

     

    黄牛们又围了过来。这次,风衣男换了战术。只见他迈起奇异的步伐,黄牛们怎么也围不住他,只觉得瞻之在前,乎焉在后,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但砍不到风衣男,反倒不时被他打翻一两个。

     

    人们已经看出来,以风衣男的身手,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有好事之徒自发的将大家组织成啦啦队,领着大家齐声喊:“风衣男,加油!风衣男,加油!”

     

    风衣男似乎存心表演,故意变着花样玩弄一众黄牛。一会儿东倒西歪的打起醉拳;一会儿一瘸一拐学赵本山卖拐;一会儿在这个黄牛的屁股上踢一脚;一会儿扇那个黄牛两耳光。某个黄牛一不小心,被风衣男伸手扒掉裤子。他惨叫一声,捂着小鸡鸡,光着屁股逃走了。

     

    人们早已笑成一团,更有人掏出DV机录下这难得的奇观。风衣男借机面对啦啦队,一手扶胸,鞠躬致意。数码相机的闪光灯咔咔闪亮,风衣男配合的摆出各种POSE

     

    “兄弟,你还发票不?给张到西安的吧!”,有人起哄说。

     

    没想到风衣男竟然真的挥手飞出一张车票。那人欣喜若狂,连声大喊:“谢谢啊哥们儿!谢谢啊!”

     

    人们再一次热烈的骚动了:“我要去郑州!”、“我要去天水!”……

     

    风衣男一边好整以暇的蹂躏黄牛,一边向人群飞票。只见一张张票从他的腋下、从他的背后、从他的头顶……嗖嗖嗖飞向人群,精确无误的落到每个人手中。

     

    春运中的北京西站,竟成了欢乐的海洋!

     

    黄牛们见势不妙,开始狼狈不堪的撤离。只是这时,警笛声响起了。

     

     

    4)“安得车票千万张?”

    人群顿时静下来,气氛开始紧张不安。

     

    黄牛们玩命的逃跑,可是警察早已形成包围圈,把黄牛们一个个都揪住了。

     

    啦啦队们纷纷散开,老李凑到风衣男身边小声说:“兄弟,多谢你了。赶紧溜吧,大家会掩护你的。”

     

    风衣男整理整理领子,扶扶墨镜,微笑着轻声说:“放心。”

     

    “蹲下!都蹲下抱头!”,警察用大喇叭厉声喊道。

     

    大家害怕了,都赶紧老老实实蹲下。众多警察涌上来,挨个检查,普通群众被疏导到广场的另一侧,发现黄牛就统统抓起来。

     

    “你!快蹲下!”,十几个警察围向风衣男。

     

    风衣男嘿嘿一笑,突然旱地拔葱,跃过人群,兔起鹄落,一把揪住拿着喇叭的中年警官!

     

    “你干什么?!”,喀擦擦一阵拔枪的声音。十几把枪对准了风衣男。

     

    风衣男不慌不忙,视若无睹,只顾轻声问那中年警官:“我看你警衔最高,一定是今天晚上的总指挥吧?”

     

    中年警官额头流汗,涨紫了脸说:“你可知道袭警拒捕是何等罪名么?!”

     

    风衣男嘿嘿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几十个全部皮包,夺过喇叭,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里是剩下的全部车票,大概还有六万张。我命令你,把这些票全部免费发放给大家!”

     

    紧张的群众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喝彩声,但很快又静下来。

     

    风衣男放下喇叭,凑到中年警官耳边,悄声说:“记住,每一张都要免费发出去,别耍花样。今天早上,车钥匙丢了吧?别找了,就在你家卫生间的水箱里。我可以拿走你的车钥匙,当然也就可以拿点什么别的东西。”——他轻轻摸索警官的脖子。

     

    中年警官满头大汗。

     

    风衣男又拿起喇叭,大声说:“我现在给你一张名单,名单上的每个人,前天晚上家里都至少失窃了五十万财物。我买票的钱,就拜他们所赐。请代大家谢谢他们赞助车票钱,顺便查一下,这些人多年来收了黄牛党多少好处,从春运中敛取了多少赃款!”

     

    广场上的欢呼又一次爆发。这次,竟是持久而热烈,再也没有平息!

     

    风衣男放下喇叭,身形一晃。十几个持枪的警察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发现目标消失了!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警察们四处张望,群众们交头接耳。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广场。人们偱声抬头,发现北京西站的楼顶上,站着一个风衣飘飘的黑影。

     

    人们呆呆的仰头张望,警察们也忘了举枪。

     

    “他是谁?”

    “他要干什么?”

    “侠客!真正的侠客!”

    “真是春运奇侠啊……”

     

    被称作春运奇侠的风衣男,站在楼顶,俯视苍生,突然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安得车票千万张?大庇天下寒士俱还乡!”

     

    说完,他两腿一蹬,霎那间消失在北京的茫茫夜色之中。

    March 04

    春节杂记1——“你Y真丑!”

    回家的火车上,对面坐着个SB。年龄和我相仿,长得其实算挺帅了,可是呢,让我一看就觉得恶心。
    此人梳着三七开小分头,苦心滴了两根蜡烛,头发一缕缕的纹丝不乱,照的见人。我猜想Y的枕巾会不会和彭飞的是一个量级,扔到水里浸不透,大粒大粒的水珠往下滚的那种。Y皮肤极好,又白又嫩,一定是每天用面膜的结果。西装革履,衣着光鲜。这身打扮,往春运火车硬座上一摆,那是啥效果?——等于脸上刻字“我是傻逼”啊!这就好比发廊亮起小红灯,等于挂上了妓院的招牌一样。
    这种人的履历俺都可以闭着眼睛猜出来:生于安庆某县农村,祖上世代务农,略有家产。十六岁之前在方圆五里之内活动,进过几次安庆城、合肥市,就觉得是长途旅游,见识过花花世界了。念到初中念不下去,于是被某表亲带到北京做小生意。几年下来攒点小钱,觉得自己是村里的成功人士了,于是郑重穿上两百块的西装、花二十元巨资整个酷头,满怀优越感的迈上硬座车厢,准备衣锦还乡……
    我很想一脚踩Y脸上诶……可是我忍住了扭头不看Y……
     
    总会遇到这么些人,没招你惹你,也不是坏人,可就是他妈的让你一看就不爽,就想揍他一顿。
     
    记忆中最早有这种感觉,是幼儿园时代某次去外婆家吃饭。大家族总是三姑六婆很多的,那天的饭桌上有N多我不认识的成年人,其中一个老头坐在我的正对面。我对此人仅剩的印象就是他那两个毛扎扎黑乎乎的大鼻孔,仿佛随时能抠下成吨的鼻屎,搓成黏糊糊的大团,用黄指甲向我弹过来……成年之后的我曾经有边吃饭边看《所多玛120天》的辉煌业绩,可见本性并非矫揉造作。可那天我还是被恶心得吃不下饭,不得不注意调整头的位置,力求让桌子中间的火锅挡在我和鼻屎老头之间,呈三点一线的关系。
     
    借助火锅阻挡视线这一事件,说明了两个问题:1,我有几何学的天赋;2,我当时已经懂得了礼貌和克制,所以对不喜欢的事物采取了消极回避姿态,而不是主动驱逐之。
     
    而更早一点的时候,我那原生态的匪性尚未得到教化。某次去一位叔叔家做客,叔叔家有两个姐姐,大姐姐充满爱心和善意,希望能给我读童话听,并就此征求我的意见。出乎她意料的是,我非但没有欣然接受,反而当着叔叔、阿姨、两个姐姐、还有我爸爸的面,大声吼叫:
     
    “我不要大姐姐读!我要小姐姐!小姐姐漂亮,大姐姐丑!!”
     
    ——这是我幼年无数壮举中特别壮烈的一件,至今想起,还觉得冷汗涔涔。当时那位大姐姐居然没有当场暴走,把我当卫生纸一样撕成碎片,可见涵养家教极好。也正因为她有教养,所以郁闷的是她,而横行无忌的是我这个没教养的王八蛋。
     
    值得大姐姐欣慰的是,没两年功夫,我也被教化得像她一样有教养了。所以从鼻屎老头开始,我见过那么多面目可憎的、傻逼呵呵的、贱不拉稀的、看了就想揍的家伙,却始终文质彬彬、面带微笑,只是暗地里找火锅之类的东西来挡自己的眼睛。
     
    可是此刻,面对坐在我对面的傻逼,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恢复当年的勇气啊!——劈头把水泼Y脸上,大吼一声:
     
    “你Y真丑!离我远点!”
    March 01

    最成功的俏皮话

    不知怎么的回忆起来的。对我这个以耍贫嘴为莫大乐趣的人来说,这句俏皮话代表了我耍贫嘴生涯的最高成就,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精妙绝伦啊!
     
    大二时春游,某女生一直在哼唱伍佰的歌曲。我由衷赞美:“唱得真好!”
    该女生惊喜中略带羞涩,脸上一红:“是不是啊……”
    我继续赞美:“虽然比不上伍佰本人,可少说也抵得上半个伍佰。”
    该女生脸色酱紫,扭头跑掉了。
     
    这种作风决定了我在四年间成功当选物理系女生的二号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