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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8 童年碎片(部分虚构,切莫当真)爸爸 三岁的我在前面跑,爸爸在后面走。我的腿短,爸爸的腿长。所以我们的速度是一样的。 我手舞足蹈,满脸通红,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扑通一声,我摔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发愣。这一跤摔得很不够意思,即没有不痛,也没有太痛。——我想:要不要哭两下呢? 正犹豫间,一条硕大的腿落在我眼前。 我眼巴巴的抬头看着爸爸。爸爸平静的对我说:“抱着腿,自己爬起来!” 于是我吸吸鼻子,抱住爸爸的腿,爬了起来。 爸爸总是这样。他会给我一条腿,但我得学会自己爬。 然后我就忘了要哭这件事。 妈妈 在家里,负责打我的人是妈妈。 脱了裤子打。按在床上打。 拧着耳朵打。揪着脖子打。 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拿着尺子打。 我嚎叫着躲到奶奶身后,妈妈绕着奶奶打。 我俩绕着奶奶团团转,奶奶被转晕了:“不能打!不能打!” 晚上,妈妈把我带到学校的操场:“这下奶奶不在了吧?”——她接着打。 可妈妈从来只打屁股,不打我的头。 “打头会打笨的。”后来妈妈这样说。 爱情电影 爸妈的爱情电影,是希区柯克的《三十九级台阶》。当年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去看这部惊悚悬疑片。 我问妈妈:那片子都讲了啥? “……早忘了。”妈妈说。 看那部电影时,爸爸已经三十八岁。一年后,我出世了。 一天晚饭时聊起往事,爸爸不由得神采飞扬:“知道当时为什么请你看《三十九级台阶》么?” 他向椅子上一靠,得意的说:“就是为了让你在我三十九岁时,给我生个儿子!” 奶奶 奶奶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智能的拐杖。 只要奶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我就自觉的站到她前面,背对着她。 奶奶扶着我的肩膀,说:“去阳台”。我便小心翼翼、尽量平稳的向阳台走去…… 我上学了。白天奶奶一个人在家,就剥瓜子。 只剥,不吃。 放学回到家,我扔掉书包,扑到奶奶面前。奶奶问:“今天老师表扬了吗?” “表扬了表扬了!”我大声说。 奶奶笑眯眯的递给我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她一整天剥的瓜子仁。 我把整包瓜子仁倒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后来我再没那么过瘾的吃过瓜子。 外公 外公八十岁了。满头银丝,站如松,走如风,踩起自行车风驰电掣。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衣裳纹丝不乱,最上面一粒扣子也从不解开。 据说,外公年轻时毕业于黄埔军校。 外公把我的简笔画带回村里,给每个人看:“这是我外孙画的!” 我一直以为外公能活一百岁。可他说走就走了,脑溢血。 我从小就很邋遢,却总是习惯系好每一粒扣子,最上面一粒也从不解开。 直到长大后,遇到一个女孩。 “你不勒得慌么?”她吃吃的笑着,用柔软的手解开我硬梆梆的领子。 潘老师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词:原来“美女”就是指潘老师这样的人啊! 我喜欢看她白净的面庞带着红晕,我喜欢看她摸着我的头温言婉语,我喜欢看她皱着眉头让我们不要调皮,我喜欢看她弹着钢琴带我们唱歌。 可是为什么非要午睡呢?! 每天午睡,我都会尿床! 我是那样卖力的讨潘老师欢心:我画的画总是被贴到墙上,我讲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中午吃饭我总是最快,上课时我总是第一个举手发言。 可这一切努力,都被每天中午那泡尿抵消了!白费了!看着潘老师匆匆忙忙把我从被子里揪出来,扒个精光,再把衣服被褥拿出去晒……这太令人沮丧。 上大班的时候,潘老师结婚了。其他的阿姨笑眯眯的告诉我们:“新郎很帅哦!” 再然后,我上小学了。 初中时的某天,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女人领着孩子。“潘老师!”我骑车冲过去喊到。 “哎呀!卢……”,潘老师居然还认识我! 潘老师胖了,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她对女儿说:“这是妈妈以前的学生诶!”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她和我当年差不多大。 打仗 我家住在一个中学里面。在我眼里,校园就是世上最激烈的战场。 而在这个战场里,一座高不可攀的水泥台是最重要的战略高点,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我将它命名为:一号地区。 每次当坏人的时候,我身为参谋,都要告诉司令:一号地区易收难攻,一定要先行占领。 于是我们拿着木棍、泥巴团乱打乱砸,阻止好人爬上来。 突然,参谋长哈哈大笑:“你们看你们看!” ——水泥台旁边是座破房子,他扔出一团泥巴,那泥巴便紧紧粘在房子的一面墙上了。 坏人们兴奋的忙开了。团泥巴,砸墙…… 然后好人也加入进来。 天快黑了,墙上已经密密麻麻的贴满了被摔成饼状的泥巴。司令大喊一声:“解散!” 我们跳到水泥台旁边一棵树上,抱着树干,鱼贯滑下。 放学 关于童年的记忆,有一大半留在放学的路上。 那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路上会经过一家医院、一片居民区、一座教堂。 一放学,我们几个死党就一路飞奔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在石桌前坐成一圈写作业。铅笔刷刷的响着,大家头也不抬,只是随时互相问: “我还剩一题了!你做到哪儿了?” “我还有两题!” “慢死了!快点!……” 做完作业,大家欢呼着跑到一座废弃无人的小楼里捉迷藏。那楼里黑洞洞的,我大气都不敢喘,慢慢的摸索着…… “鬼啊!”,一个同学从暗处跳出来大叫。 “啊啊啊!”,我们疯叫着跑出小楼,跑出医院,蹿进居民区。在每一个单元楼里上上下下的跑着。 等我们一身臭汗的跑进教堂,才终于一齐安静下来。这是个破败的教堂,几乎看不到有人活动。教堂的楼也是黑洞洞的,我们经常钻进去探头探脑。 黑洞洞的楼里,有一条沉默苍老的楼梯,通向更加漆黑的高处。我们从来不敢走上去。 教堂的院子里,有一颗歪歪斜斜的大松树。大家爬到树上,什么也不说,躺在枝桠上看天。 耗子 我一年级的同桌,是个长了一头黄毛,脖子细长的丫头。我们都叫她耗子。 耗子是全班最聪明的女生。和她同桌没多久,我就独自在屋里拿着成语词典背诵。 “你干什么呢?”妈妈问。 我头也不抬:“我和耗子比赛,看谁会的成语多!” 妈妈一愣,赶紧出去和爸爸嘀嘀咕咕了一番。爸爸大声说:“好好好!就该交这样的朋友!” 好几年里,我每天放学都和她一起回家。 耗子考试总是第一,耗子做题比谁都快,耗子玩起来比谁都疯。 “快点快点!”,从学校到医院,从医院到教堂,耗子一路跑在最前面。 我吭哧吭哧的跟在后面,看着她红色的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耗子最后长到一米七,考进了北广。 “有一次你对同学说,长大了要讨耗子做老婆。”妈妈说,“正好被我在后面听见了。” “啊?”我一片茫然,继而哈哈大笑。 我仿佛又看到那个黄毛、长脖子的小女孩,在我前面一路狂跑。 我仿佛又看到她那一颠一颠的红书包,像一枚跳动的火焰。 奥校 三年级考奥校的时候,耗子考了全市惟一一个满分,被分到了奥校的重点班。 我很是懊恼,所以在普通班里拼命学习。最终每次都能考到普通班前三名,到了学期结束的时候,还是能和她站到同一个领奖台上。 领奖台上站着的,是全市最聪明的小学生。 普通班的前三名,一直被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垄断着。 “惺惺相惜啊……”,我对耗子发出感慨,顺便用上刚学会的成语。 这两个男孩中,有一个后来被报送到北大。 还有一个突然不上奥校了。高中时遇到他,他染了一头黄毛,正蹲在游戏机厅门口抽烟。 宋师傅 家里请了位木匠师傅来打家具。 师傅姓宋,三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瘦。 于是我每天蹲在宋师傅旁边看他干活:看他拿着皮尺量木材、用墨斗弹线、吱嘎吱嘎的拉锯、刨出一卷卷木头花…… 宋师傅带着个十七岁的小徒弟,整天笑嘻嘻的。 每次小徒弟磨刨子的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讨论武侠小说。 “金庸的不好。”他说,“古龙写的才好看!” 他又说:“知道古龙小说里,都是怎么杀人吗?”——他拿起刚磨好的刨子,向前一戳,再转个九十度,“刷!刷!把肠子都绞出来啦!” 我瞪大了眼睛。 爸爸说,等打好了吊柜,让我睡在里面。每天用梯子上上下下。 我又瞪大了眼睛。 等吊柜打好的那天,我抱着被子要上去铺床。当爸爸哈哈大笑,说是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咬着牙忍不住哭了。 再一次见到宋师傅,我已经上高中了。爸爸请他给家里打个书柜。 宋师傅还是老样子,头发花白,精瘦。说起那个小徒弟,他说:“早出师单干了。前年结婚了,刚生了个儿子。” 爸爸说,宋师傅手艺好。他指指当年打的家具:“八年了,东西还一点没变形。” 又指指长大了的我:“看,人都变形了!” 故事大王 活动课上,老师经常让同学们上台讲故事:“谁先来?” “卢十四!卢十四!”,——我还没举手,同学们先激动的喊开了。 于是我神气的走上讲台:“大家好!今天,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 ——一个故事讲完了,我正要回到座位上。同学们却一边鼓掌一边喊:“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于是我继续讲。 下课了。同学们谁也不动,都睁大了眼睛继续听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大家!” 同学们这才纷纷跳起来:“故事大王!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故事?” ——没有人知道,我站在讲台上,有多么陶醉。 ——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有花样翻新的故事可讲,暗地里读了多少《少年文艺》。 读书 其实,除了读书,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爸爸妈妈从来不给我零花钱。偶尔想买一本《童话大王》,还得饿两天不吃早饭。 所以我没钱买零食、没钱买贴画、没钱买《圣斗士》看、更没钱打游戏机。 只有偶尔到了周末,爸爸会给我十块钱:“去逛书店吧!” 于是我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 上课时,放在桌子下面看; 写作业时,藏在课本底下看; 上厕所时,蹲着看; 洗澡时,坐在澡盆里看; 睡觉时,躲在被窝里看…… 如果妈妈进房间,我就赶紧把书从床缝塞到床底下,装睡。 于是,每次打扫卫生,妈妈都会从床底下扫出一堆书。她扔掉扫帚,拿起尺子:“你急着想近视是吧?!” 游戏机 其实我也很想打游戏机。 可是没钱,就只能和同学钻到游戏机厅里,看人家玩。 名将、三国志、街霸……每一个关卡的每一个BOSS,我都烂熟于胸;每一个人物的每一个绝招,我都了如指掌。 “放绝招!放绝招!搞死他!” “捡枪,捡枪啊!” 我满脸通红,比玩游戏机的人还激动。 出了游戏机厅,穷极无聊,我和同学在路上玩起了真人版街霸。 “阿杜根,阿杜根,或哟根……”,同学像美国红人一样怪叫着向我进攻。 “哟会!哟会!”,我接连放出日本大胖的绝招:头锤。 圣斗士 自从爸妈知道了耗子的神童事迹,就不让我看小画书了。 “人家耗子,在家看《红楼梦》!”,爸爸把厚厚一本《三国演义》丢到我面前。 那时候,全中国只流行一套日本漫画,——《圣斗士》。 同学们零零散散,各自手头都有几册。于是大家长期换着看。 既然我有那么多书,也想和同学换着看啊! “这本书可好看了,和你换那本圣斗士看吧?”,我讨好的走到一个同学面前。 同学瞄了一眼我手里的书,乌泱泱全是方块字。 “字书……不换……”,他不屑的说。 我悻悻走开,郁闷不已:就算神童耗子,也不是只看字书啊!她也看《圣斗士》啊!! 大学里,我从小书店租了全套《圣斗士》,整整看了三天。看完之后,竟激动得想哭。 我那禁欲的童年,我那不幸的童年,我那没有星矢的童年。 “燃烧吧,小宇宙!!!” 跳级 四年级时,爸妈想让我跳级。于是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在疯狂补课。 早上七点起床,学习; 十二点午饭,然后接着学习; 下午五点,出去打两个小时乒乓球; 晚上吃完饭,继续学习。 ……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就是六年级学生了。 这个班里,没有耗子那样的朋友。 这个班里,课程表上的活动课都用来补英语。没人在乎你会不会讲故事。 这个班里,每天都加课,放学就得赶紧回家。我不能在路上瞎玩了。 这个班里,作业多到晚上11点才能做完。我没有时间看书。 …… 老师让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和我坐同桌。 她成绩好,因为她特别能背书:无论背单词、背课文、背名词解释、背中心思想。 我讨厌她。 …… 这个女生也讨厌我,可是不得不有求于我。 每次老师在黑板上抄题,她都要眯着近视眼:“写的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于是我复述给她听。 …… 到了第二学期,她又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看看黑板,没看清。 揉揉眼睛,还是看不见。 …… 我也近视了。 我的童年啊,就这样结束了 六年级时的一个周末,我难得出来闲转一圈。 我在我家所在的那个中学校园里,四处游荡。我爬过这里的每一棵树,我翻过这里的每一道墙。可是已经没有小伙伴陪我打仗了。 战场已经被更小的孩子们占领了。我看着他们嬉戏打闹,心想:我的伙伴们呢?他们哪儿去了? 我爬上当年的一号地区,发现这里变矮了。 难道是我长高了? 那个下午,天色已暮。我站在高高的水泥台上,望着四周,了无生趣。 可是,当我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座破房子时,我愣住了! 那面墙上,是大片大片的黄泥巴。日晒雨淋,这些泥巴在墙上淌出一道道泥水印迹,又一次次被晒干,斑驳纵横,触目惊心…… ——那是当年,我们砸上去的泥团啊!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段时光,那段放肆打闹的游戏时光。可这面墙,这面沾满黄泥的破旧的墙,却默默的记载了这一切,直到今天重新展现在我眼前! 我激动得张大嘴,发不出声音!童年的碎片,瞬时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那一刻,泪水肆意流淌。我咬着手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的丢失了许多东西。 那一刻,我的童年结束了。 March 12 老男孩老男孩—A面 March 09 春运奇侠(1)“要票么?送给你。”
腊月二十八,晚上八点,北京西站。
老李已经不眠不休,在这里熬了两天了。他两眼布满血丝,脸上冻得通红,口里喷着白气。排队买票?他早已断了这个念想。“退票吗?”、“有到安徽的票吗?”……,他用渴求的语气四处询问。
“哥们儿,我也是来买票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苦笑着说,“你是安徽哪里的?……哎呀,老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想起昨天这事儿,老李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又一包白沙抽完了,他踩灭烟头,心想要不要去买盒方便面。他掏出破旧的手机:“爸爸,家里的腊肉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女儿在短信里说。老李咬咬牙,今年票价倒是不涨了,可看来只是给黄牛们节省了成本。一张票加一百,操,要不是实在买不到票,打死也不便宜这帮趁火打劫的。说来奇怪,昨天已经和一个黄牛联系好了,可他怎么现在还没来?
想到这里,老李突然打了个激灵:对啊!怎么没看到黄牛?!他四处小转了一圈。没错,真的连一个黄牛都没见到!严打了?可是他们手里的票怎么处理了?
“要票么?”
老李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儿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身穿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正对着自己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个派头,活像周润发。
看来还是有一个黄牛嘛。“有到阜阳的票么?”,老李问。
风衣男啪的从怀里掏出个皮包,刷的打开。老李眼睛直了:里面整整齐齐,少说码了一千多张车票!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黄牛!老李恨得牙痒痒。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倒票,当真是无法无天!
“嗯,有明天下午两点的票。”风衣男说,“还有硬卧呢。”
“你……”老李犹豫了,“要多少钱?”
“要么?”风衣男又是一笑,“送给你!”
老李张大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这是什么新骗术?”,他飞快的回想着种种耳闻目睹的骗子:假票、掉包、易拉罐中奖……
正犹豫间,风衣男已经把票塞到老李手里,转身离开了。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风衣男手里的票,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
“兄弟,有去成都的票么?” “我要回开封!我要回开封!你开个价!” “操,真他妈的猖狂……”
风衣男纵身一跳,跃到一个宣传牌顶上。大家齐声惊叹:“哇!!……”
风衣男敞开风衣,里面竟挂满了皮包!他朗声说道:“不要着急,明天一整天,北京西站所有的车票都在我这里!大家排队报名!我免费送给大家!”
“神仙啊!!!……”,一圈人齐刷刷的跪下了。
(2)“多少钱?我原价买。”
老李几乎要晕过去,但很快被蜂拥而上的众人挤出了圈子。他躲到一个角落,揉揉眼睛:没错,明天下午的硬卧,16车4号中铺。再仔细看,不像假票!
老李疑惑的抬头,突然看到一个小个儿男人闪过。他赶紧一个箭步蹿过去:“嘿!哥们儿!”
那人吓得一哆嗦,惊慌的回头:“哦,哦,是你啊。抱歉啊,我没给你弄到票。”
“没事,我已经有了。”老李说。这个小个子,就是他昨天找的黄牛。
“哥们儿,这都是怎么回事啊。我糊涂了。”老李问道。
小个子贼眉鼠眼的左右看看,拉着老李一溜烟跑过西站的天桥:“先别说话,咱们快躲开。这儿马上要出大事了。”
两人一路急跑,气喘吁吁。老李喘着粗气说:“你到底搞什么鬼?”
小个子神神秘秘的说:“把你拉开,是为你好。大过年的,你不想被乱刀砍死吧?”
“你说人话。”
“我给你慢慢说。”,小个子点上一根烟,娓娓道来:
“兄弟,不瞒你说。当黄牛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尤其是春运贩票,简直就是伤天害理。可是没办法啊,咱要是有别的办法混饭吃,也不冒险干这行啊。再说了,我们只是小黄牛,都是从上家拿票的。那些大黄牛的票哪儿来的呢?都是和火车票代售点勾结的。”
“昨天晚上,一个道儿上的大哥带我去一个代售点拿票。这事儿白天不敢干,都是晚上11:30之后,一堆人在一起,关起门来打票。说实话,我们干这个也怕。要是被捉到了,罚款罚到当裤子。所以啊,大伙儿都静悄悄的,只听见打票机吱吱嘎嘎的响。”
“就在这个时候呢,突然有人敲门了!一圈儿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吓坏了。要是警察突然来查,我们就完蛋了。所以大家都不应声儿,等那人自己走开。”
“看我们没动静,那人就在门外笑起来了,说:你们不开门是吧?那我可硬闯了!”
“刚说到这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加木头门啊!两扇门就那么一起飞进屋了!一个哥们儿哎呀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了。”
“大伙儿全乱套了,乱哄哄的抄家伙,问: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人嘿嘿一笑,牙白得耀眼。他说:把票全给我。”
“这时候,我大哥站出来了,他提着砍刀,说:朕给你的,就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话音刚落,我大哥就飞出去,一头撞墙上晕倒了。——我大哥个子有一米八五,少说也两百斤重呢!”
“就见那人拍拍袖子,恶狠狠的说:我最恨别人模仿发哥了。你没看出来我也在学他吗?”
“大伙儿都怕了,赶紧啪啪啪打票。一大摞票啊,就那么捧到人家面前,说:英雄,都给你了,饶我们一命吧!”
“这时候呢,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男人又嘿嘿一笑,说:这些票多少钱?我原价买。每张五块钱的手续费也不少你们的。”
“代售点的人哪里敢要,说算了算了。可他一沉脸,我们就不敢说话了。算出票钱,他甩出一把钞票,就走了。”
“出了这事儿,我们赶紧给道上其他的朋友打电话。你猜怎么着?十分钟前,另外一个哥们儿也被这个周润发给抢了!其实呢,也不能叫抢,人家给钱了是不?只有一点想不通,那人是怎么用十分钟,就从我哥们儿那里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有兄弟传话下来,说是几乎所有同行都被抢了。道儿上的老大们已经通了气,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那人拿了那么多票,肯定是要出手的,今年咱就来这儿盯着,一旦发现那人,二话不说把丫的砍死。”
“所以我刚刚拉着你跑开啊!老大们马上要砍人了,咱躲得越远越安全。你也拿到票了,赶紧回去吧!明天就回家过年了。”
老李直瞪瞪的盯着小个子。良久,突然低声惊呼:他的手被烟头烫着了。
(3)春运奇侠
这时,黑暗的角落里有寒光闪过。两人一惊,抬头只见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向西站方向奔去。刚才的寒光,是他们藏在袖子里的刀露了出来。
“快跑!要砍人了!”小个子吓得直哆嗦。
老李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不能让那兄弟吃亏!”,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立马甩开膀子,向西站飞奔过去。
远远看到那风衣男坐在宣传牌顶上,还在发票。“我去郑州!”、“我去昆明!”……下面的人喊一句,那风衣男便飞出一张车票。说来奇怪,那轻飘飘的车票,居然像长了眼睛一样,嗖嗖嗖的飞到每个人手中。拿到票的人千恩万谢,欢天喜地,挤出人群,马上有其他人又挤上来。风衣男叼起雪茄,吐着烟圈,咧嘴嘿嘿笑,真是像极了周润发。
“兄弟小心!!!有人要砍你!!!”,离开还有两百米,老李就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远远的,风衣男转头看过来,不慌不忙,微微点头致意。
这时,提着砍刀的黄牛党已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人群开始惊慌骚动,女人们开始尖叫,更多的人也顾不得要票了,纷纷四下逃窜。
一个凶悍的黄牛最先跑到广告牌下,提刀乱跳:“下来!有种你下来!”
风衣男夹起雪茄,悠闲的弹弹烟灰,突然二指向下一弹。那黄牛哇哇大叫,嘴里早被弹进一个烟头。风衣男呼的跳下,风衣猎猎飘动,一个回旋踢,那黄牛顿时飞出两丈。
风衣男拍拍袖子,嘿嘿笑,低头招手:“来啊。”
“砍啊!!”,大批黄牛一拥而上。
好个风衣男,形同鬼魅,指东打西,拳打脚踢。只见人堆里,黑色的风衣上下翻飞,黄牛们声声惨叫,一个个的飞出来。每飞出一个黄牛,围观的群众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大家纷纷喝彩:“打得好!打得好!”
不一会儿功夫,地上便七零八落的躺满了黄牛,一个个哎哟哎哟的惨叫。
一个小女孩拍手雀跃:“叔叔真勇敢!”
不料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拽倒小女孩。小女孩惊慌失措,早被一个倒在地上的黄牛压到身下。
“操,小屁孩,还敢叫好。活腻了是吧?”,那黄牛喘着气,将脸凑近小女孩,恶狠狠的说。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大喊:“妈妈!妈妈!”
突然之间,她觉得压在身上的人消失了。怯生生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风衣男抱在怀中。
“小朋友,别害怕。”风衣男温柔的说道,“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的妈妈尖叫着扑上来,满脸是泪:“先生,太谢谢你了……”
风衣男将孩子交还给她妈妈:“我记得你刚才在人群里说,你们要回宁波?”,风衣男掏出两张车票,“您收好。早些带着孩子回家过年吧。”
那个恐吓小女孩的黄牛在地上乱滚,一群愤怒的群众正对着他拳打脚踢。老李边踩边骂:“禽兽!禽兽!你敢动小朋友!……”
黄牛们又围了过来。这次,风衣男换了战术。只见他迈起奇异的步伐,黄牛们怎么也围不住他,只觉得瞻之在前,乎焉在后,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但砍不到风衣男,反倒不时被他打翻一两个。
人们已经看出来,以风衣男的身手,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有好事之徒自发的将大家组织成啦啦队,领着大家齐声喊:“风衣男,加油!风衣男,加油!”
风衣男似乎存心表演,故意变着花样玩弄一众黄牛。一会儿东倒西歪的打起醉拳;一会儿一瘸一拐学赵本山卖拐;一会儿在这个黄牛的屁股上踢一脚;一会儿扇那个黄牛两耳光。某个黄牛一不小心,被风衣男伸手扒掉裤子。他惨叫一声,捂着小鸡鸡,光着屁股逃走了。
人们早已笑成一团,更有人掏出DV机录下这难得的奇观。风衣男借机面对啦啦队,一手扶胸,鞠躬致意。数码相机的闪光灯咔咔闪亮,风衣男配合的摆出各种POSE。
“兄弟,你还发票不?给张到西安的吧!”,有人起哄说。
没想到风衣男竟然真的挥手飞出一张车票。那人欣喜若狂,连声大喊:“谢谢啊哥们儿!谢谢啊!”
人们再一次热烈的骚动了:“我要去郑州!”、“我要去天水!”……
风衣男一边好整以暇的蹂躏黄牛,一边向人群飞票。只见一张张票从他的腋下、从他的背后、从他的头顶……嗖嗖嗖飞向人群,精确无误的落到每个人手中。
春运中的北京西站,竟成了欢乐的海洋!
黄牛们见势不妙,开始狼狈不堪的撤离。只是这时,警笛声响起了。
(4)“安得车票千万张?” 人群顿时静下来,气氛开始紧张不安。
黄牛们玩命的逃跑,可是警察早已形成包围圈,把黄牛们一个个都揪住了。
啦啦队们纷纷散开,老李凑到风衣男身边小声说:“兄弟,多谢你了。赶紧溜吧,大家会掩护你的。”
风衣男整理整理领子,扶扶墨镜,微笑着轻声说:“放心。”
“蹲下!都蹲下抱头!”,警察用大喇叭厉声喊道。
大家害怕了,都赶紧老老实实蹲下。众多警察涌上来,挨个检查,普通群众被疏导到广场的另一侧,发现黄牛就统统抓起来。
“你!快蹲下!”,十几个警察围向风衣男。
风衣男嘿嘿一笑,突然旱地拔葱,跃过人群,兔起鹄落,一把揪住拿着喇叭的中年警官!
“你干什么?!”,喀擦擦一阵拔枪的声音。十几把枪对准了风衣男。
风衣男不慌不忙,视若无睹,只顾轻声问那中年警官:“我看你警衔最高,一定是今天晚上的总指挥吧?”
中年警官额头流汗,涨紫了脸说:“你可知道袭警拒捕是何等罪名么?!”
风衣男嘿嘿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几十个全部皮包,夺过喇叭,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里是剩下的全部车票,大概还有六万张。我命令你,把这些票全部免费发放给大家!”
紧张的群众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喝彩声,但很快又静下来。
风衣男放下喇叭,凑到中年警官耳边,悄声说:“记住,每一张都要免费发出去,别耍花样。今天早上,车钥匙丢了吧?别找了,就在你家卫生间的水箱里。我可以拿走你的车钥匙,当然也就可以拿点什么别的东西。”——他轻轻摸索警官的脖子。
中年警官满头大汗。
风衣男又拿起喇叭,大声说:“我现在给你一张名单,名单上的每个人,前天晚上家里都至少失窃了五十万财物。我买票的钱,就拜他们所赐。请代大家谢谢他们赞助车票钱,顺便查一下,这些人多年来收了黄牛党多少好处,从春运中敛取了多少赃款!”
广场上的欢呼又一次爆发。这次,竟是持久而热烈,再也没有平息!
风衣男放下喇叭,身形一晃。十几个持枪的警察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发现目标消失了!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警察们四处张望,群众们交头接耳。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广场。人们偱声抬头,发现北京西站的楼顶上,站着一个风衣飘飘的黑影。
人们呆呆的仰头张望,警察们也忘了举枪。
“他是谁?” “他要干什么?” “侠客!真正的侠客!” “真是春运奇侠啊……”
被称作春运奇侠的风衣男,站在楼顶,俯视苍生,突然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安得车票千万张?大庇天下寒士俱还乡!”
说完,他两腿一蹬,霎那间消失在北京的茫茫夜色之中。 March 04 春节杂记1——“你Y真丑!”回家的火车上,对面坐着个SB。年龄和我相仿,长得其实算挺帅了,可是呢,让我一看就觉得恶心。
此人梳着三七开小分头,苦心滴了两根蜡烛,头发一缕缕的纹丝不乱,照的见人。我猜想Y的枕巾会不会和彭飞的是一个量级,扔到水里浸不透,大粒大粒的水珠往下滚的那种。Y皮肤极好,又白又嫩,一定是每天用面膜的结果。西装革履,衣着光鲜。这身打扮,往春运火车硬座上一摆,那是啥效果?——等于脸上刻字“我是傻逼”啊!这就好比发廊亮起小红灯,等于挂上了妓院的招牌一样。
这种人的履历俺都可以闭着眼睛猜出来:生于安庆某县农村,祖上世代务农,略有家产。十六岁之前在方圆五里之内活动,进过几次安庆城、合肥市,就觉得是长途旅游,见识过花花世界了。念到初中念不下去,于是被某表亲带到北京做小生意。几年下来攒点小钱,觉得自己是村里的成功人士了,于是郑重穿上两百块的西装、花二十元巨资整个酷头,满怀优越感的迈上硬座车厢,准备衣锦还乡……
我很想一脚踩Y脸上诶……可是我忍住了扭头不看Y……
总会遇到这么些人,没招你惹你,也不是坏人,可就是他妈的让你一看就不爽,就想揍他一顿。
记忆中最早有这种感觉,是幼儿园时代某次去外婆家吃饭。大家族总是三姑六婆很多的,那天的饭桌上有N多我不认识的成年人,其中一个老头坐在我的正对面。我对此人仅剩的印象就是他那两个毛扎扎黑乎乎的大鼻孔,仿佛随时能抠下成吨的鼻屎,搓成黏糊糊的大团,用黄指甲向我弹过来……成年之后的我曾经有边吃饭边看《所多玛120天》的辉煌业绩,可见本性并非矫揉造作。可那天我还是被恶心得吃不下饭,不得不注意调整头的位置,力求让桌子中间的火锅挡在我和鼻屎老头之间,呈三点一线的关系。
借助火锅阻挡视线这一事件,说明了两个问题:1,我有几何学的天赋;2,我当时已经懂得了礼貌和克制,所以对不喜欢的事物采取了消极回避姿态,而不是主动驱逐之。
而更早一点的时候,我那原生态的匪性尚未得到教化。某次去一位叔叔家做客,叔叔家有两个姐姐,大姐姐充满爱心和善意,希望能给我读童话听,并就此征求我的意见。出乎她意料的是,我非但没有欣然接受,反而当着叔叔、阿姨、两个姐姐、还有我爸爸的面,大声吼叫:
“我不要大姐姐读!我要小姐姐!小姐姐漂亮,大姐姐丑!!”
——这是我幼年无数壮举中特别壮烈的一件,至今想起,还觉得冷汗涔涔。当时那位大姐姐居然没有当场暴走,把我当卫生纸一样撕成碎片,可见涵养家教极好。也正因为她有教养,所以郁闷的是她,而横行无忌的是我这个没教养的王八蛋。
值得大姐姐欣慰的是,没两年功夫,我也被教化得像她一样有教养了。所以从鼻屎老头开始,我见过那么多面目可憎的、傻逼呵呵的、贱不拉稀的、看了就想揍的家伙,却始终文质彬彬、面带微笑,只是暗地里找火锅之类的东西来挡自己的眼睛。
可是此刻,面对坐在我对面的傻逼,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恢复当年的勇气啊!——劈头把水泼Y脸上,大吼一声:
“你Y真丑!离我远点!” March 01 最成功的俏皮话不知怎么的回忆起来的。对我这个以耍贫嘴为莫大乐趣的人来说,这句俏皮话代表了我耍贫嘴生涯的最高成就,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精妙绝伦啊!
大二时春游,某女生一直在哼唱伍佰的歌曲。我由衷赞美:“唱得真好!”
该女生惊喜中略带羞涩,脸上一红:“是不是啊……”
我继续赞美:“虽然比不上伍佰本人,可少说也抵得上半个伍佰。”
该女生脸色酱紫,扭头跑掉了。
这种作风决定了我在四年间成功当选物理系女生的二号公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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