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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4

    万岁背后的毛泽东

    秦皇汉武,是中国历史上两位奇峰屹立的伟大帝王。然而在他们的时代,黎民百姓未必从他们的治下得到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幸福。相反的,由于连年征战、横征暴敛、残酷集权等各种不同原因,民生之疾苦难以言尽。以个人而论,这两位帝王更远非完人,其德其行皆大有过失,当然更谈不上什么高尚情操,——毕竟,伟人不是圣人。

    总而言之,如果以民生状况和个人德行为依据进行衡量,秦皇汉武显然难称伟大。如果今天他们的伟大地位能够盖棺定论,那么唯一的理由是:统治者在位期间的民生状况及其个人德行,从来不是衡量其功绩的必要依据。换句话说,帝王的伟大与否,未必是一张需要当即兑现的支票。历史要求我们必须有更宏大的视野,悉心体察他们为后世带来的深远影响。

    同样的判断可以不做任何更改的套用到毛泽东身上。开门见山的说:毛泽东是一代伟人。可问题是,这个原本应该一目了然的正确结论,却往往受各种荒谬的论据及论证过程之累,变得面目模糊。

    首先,让我们确定一个事实:如果将毛泽东一生功过按其影响程度列一张表,那么这张表的第一行必然写着:“公元1949年,统一中国”,正如秦始皇那张表的第一行写着“统一六国”、汉武帝那张表的第一行写着“荡平匈奴”。仅此一条,就足以确定毛泽东作为伟人的历史地位。对反对毛泽东的人来说,统一中国这四个字的分量之重,使得毛泽东的一切过失只要还没糟糕到亡国灭种的地步,就无法将其推翻;对拥护毛泽东的人来说,统一中国这四个字的光芒之耀眼,使得一切画蛇添足的溢美捍卫之辞,都仿佛企图用手电筒为太阳增辉,显得可笑、拙劣和多余。

    总而言之,毛泽东统一中国的伟大功绩,不但没人能减之一分,而且也没人能增之一毫。对毛泽东历史功过的一切讨论,都应该以此为前提。当我们试图为毛泽东写一张个人鉴定表的时候,无论后面更详细的评价如何展开,如何涂抹修正,都不应再对第一行“统一中国的伟人”这几个字做任何改动。

    在毛泽东的诸多粉丝中,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拳王泰森是殊为独特的一位。尽管泰森虔诚的将毛泽东头像纹在身上,却很少有人对此做出评价。反毛者自然不能从中得出什么有利结论,拥毛者却也同样不便援引他的例子来证明毛的伟大。其原因自然在于泰森本人的复杂性:一方面,他是伟大的一代拳坛统治者;一方面,他又是流氓、恶棍、罪犯。可是,如果暂不考虑穿凿附会之嫌,我们或许可以做出这样一个猜想:泰森对毛泽东的崇拜,会不会是因为他从毛泽东身上看到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复杂性?

    无论泰森多么复杂,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再愚蠢的人,也不会从泰森在拳台下的表现入手,来论证他是不是伟大的拳王,——首先,泰森在拳台下的斑斑劣迹不容曲解;其次,无论泰森在拳台下的表现如何,和他在拳台上的成就有什么关系么?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在评价毛泽东的过程中,却被拥反两派共同忽视了。

    即便是那些口口声声“功过三七开”之辈,也未必真的理解了这个道理。其实,“三七开”这种说法本身就不严谨。如果这种说法真的成立,那么大家不用争,不用吵,7-3=4。在历史的记分牌上,大家齐刷刷亮出4分,公平又合理。可问题是,历史可以做这种简单的加减法么?加减法的前提是被加减的对象具有同质性。七个苹果减三个苹果,当然是四个苹果;七个苹果减三根铅笔,是什么玩意儿?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二者可以做定性的比较,看看哪个是主要方面,却断然不能互相冲抵,更不能互为标尺。毛泽东在世之日,固然让中国人免于战乱,却也没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一事实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难道承认了这一点,毛泽东就不是伟人了?前文早已说过:帝王的伟大与否,未必是一张需要当即兑现的支票。因为毛泽东的罪行而彻底否定其人的做法,固然不能接受;但如果为了维护毛的伟人地位而为其罪行辩护,或者抛出“功过冲抵之后功大于过”的论调,那也同样驴唇不对马嘴。如果还想不明白,请回顾一下泰森的例子。

    当然,如果还有人硬是要在大跃进、文革等滔天大罪上为毛开脱,认为有其合理性、正当性,我也就没兴趣在常识问题上过多纠缠了。

    前文已经说过:毛泽东统一中国的功绩,不但没人能减之一分,而且也没人能增之一毫。拥毛者另一个常见的毛病,就是喜欢无限拔高毛泽东的功绩,所用措辞大多虚妄,动辄尊严、思想、精神、民心、正义、先进……简单的说,评价历史人物,能且只能从史实入手,而那些无法证伪亦不能证明的虚妄之辞,实与史实无涉。历次改朝换代,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收拾残局。哪一次抵御外侮不维护尊严?哪一次一统天下不需要正确的战略思想?哪一次历史变迁不体现精神?至于民心、正义、先进,呵呵,凡是内战的胜利者都占有“民心”和“正义”,也永远“先进”。这些废话,说了和没说有何不同?

    要谈特殊性,当然有。毕竟从清末开始,中国的内政外交才开始有了全球视野,而毛泽东第一次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历史背景下建立了稳固的政权。更重要的是,毛泽东率领他的团队,彻底改变了中国几千年来的社会结构,建设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把毛泽东的建国等同于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是不公平的。称之为最伟大的一次,或许并不为过。

    但是,自从被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国门以来,中国封建社会的覆灭就早可预见,代之以一个现代化的中国早就是历史的必然。从1840到1949,这一百多年间,风云际会,天地翻覆。从洋务运动到百日维新,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绝非一朝一夕。没有毛泽东,中国成为现代化国家的历史大势会因之改变么?——马克思早就说过:没有拿破仑,也会有别的人站出来扮演拿破仑的角色。

    那么,究竟怎样的评价才不算过份拔高毛泽东的历史功绩?我觉得可以有这样一条最基本的主次之分:首先是历史成就了毛泽东,然后才是毛泽东改变了历史。如果对毛泽东的评价,竟然颠倒了这样一个最基本的主次关系,那只怕就是过份拔高了。至于有人热衷于给历代伟人排名,得出毛泽东名列第一的结论,我只能说:关公战秦琼的把戏,不玩也罢。

    在种种不实的拥毛言论中,赞美毛泽东的人品道德,是最滑稽、最缺乏历史常识的一种。且不论毛的人品道德事实上有许多明显站不住脚的地方,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的人品道德真的金光灿灿,完美无瑕,又怎么样?Who cares?政治家,唯一能摆上台面说话的,只能是政绩。古今中外,可有哪位政治家是因其人品道德而彪炳千古的?

    不可否认,毛泽东有着非凡的个人魅力,他的书法奇崛雄浑,自成一家;他的诗词虽然经常不合格律,却大气磅礴,完全不能以寻常文人的规矩衡量(插三句无关的话:1.个人认为,历代帝王中仅有曹操的诗词堪与毛泽东媲美;2.毛泽东之后,古典诗词就算是死了,毛泽东是中国最后一位古典诗词大家;3.毛在文学上的绝代风采,让后来的某些中国领导人越自卑越模仿,越模仿越丢人,如“日破云涛万里红”)。但如此种种,都只能是锦上添花,却不能单独抽出来说明什么。否则,以道德人品而论,为什么不是雷锋叔叔做主席? 

    以道德人品衡量统治者,却也不能怪时人。毕竟中国几千年的政治文化,始终秉承以德治国的儒家思想。这就是为什么至今国人还会因为总理身上十年不换的老棉袄而感激涕零,山呼万岁。

    总而言之,我对毛泽东的看法有三点。为表示中正公允,每一点都一分为二的表述如下:

    1. 正:统一中国,建立现代化国家,奠定了毛泽东不可动摇的伟人地位;
    反:历史大势如此,不能刻意拔高为毛泽东的个人功绩。
    2. 正:毛泽东在建国后的诸多过错,破坏惨重,遗患深远;
    反:为害一时,不能与建国之功的长远影响相提并论。
    3. 正:领袖风采过人,个人魅力非凡;
    反:个人魅力、道德人品,在评价政治家功过时毫无意义。

    ——这么说话,真累。

    人无论左右,都容易犯理想主义、完美主义的错误,总是把美好的愿望过份寄托于某种精神图腾之上,将其设想的完美无缺。但因不合实际,反而留下了许多可供反驳攻击的话柄,使得其精神图腾的本来面目遭受损害。——比如无视民主制度客观存在的弊端,将其描绘成乌托邦;又比如不能从科学的历史角度看待毛泽东,将其视为圣人。这些错误,其实都是源于对精神图腾缺乏真正深入的了解。面对理想主义者,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你所爱的,未必是你所了解的。

    学者朱学勤曾说过这样一番话:马克思的名言“革命死了,革命万岁”,其实反了,应该是“革命万岁,革命死了”,——谁把革命推到“万岁”的地步,谁就是最后宰杀革命的人。

    为什么我们今天难以给毛泽东一个公允的评价?那些呼喊“毛泽东万岁”的人,你们反思过么?

    写到这里,本来可以搁笔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就这个话题进一步引申:究竟是谁,在孜孜不倦的营造“毛泽东万岁”这一幻象?让已经去世多年的毛泽东保有“万岁”的地位,究竟对谁最有利?

    列位看官,莫要紧张。我的这一诘问,并非指向任何来自民间的声音。要寻求答案,请将目光向上望去。

    贡当斯曾说过:“我承认两种统治的合法性,一种是名正言顺的,它起源于自由选举;一种是心照不宣的,它源于世袭制。”学者王怡对此进一步解释:“世袭统治的心照不宣,便在于权力的渊源,和一场‘合法性’火炬的接力跑。”

    今日中国政权更迭的模式,究竟是哪一种呢?首先,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世袭制。但是,当乡镇的基层选举尚且只是一个政治理想的时候,我们只怕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说中国已经实现了自由选举。或许折中的说法是:中国的政权更迭模式,是一种开明专制下的统治集团内部选举,是杂糅了选举与世袭特征的、有“中国特色”的特殊模式。如果实在嫌“世袭”这两个字既不准确又难听,那么不妨说成是“继承制”。一个典型的例证是:至今我们描述高层领导团队的时候,还在用“第X代”这样的描述,而这种描述显然只会在一个继承制的政权下出现。真正的民选政府不存在什么第X代,而只有第X届。

    既然继承制保留了世袭制的某些特征,那么所谓“合法性火炬的接力跑”就不能停止。毫无疑问,这场接力赛的第一棒是由毛泽东开跑的。每一代中国政府的政权合法性,溯本求源,都要从毛泽东的身上寻求。只有毛泽东的第一棒合法合理、天经地义,其后代统治者的合法性才能名正言顺。否则,如果第一棒就出现抢跑违规之类的纰漏,势必会殃及其后接棒的选手,使其登场的资格都受到质疑。

    有了毛泽东毫无争议的第一棒,接棒者才能名正言顺粉墨登场;
    有了毛泽东的稳固基础,中国政权的继承更迭才不是空中楼阁;
    只有毛泽东“万岁”了,其后历代继任者才能心安理得的受命于天。

    现在大家知道,是谁在努力为毛泽东戴上“万岁”的桂冠了吧?

    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邓小平为什么要抛出“三七开”之说:所谓三分过失,也即第一棒跑得慢了没关系,我们可以追回来;所谓七分功绩,也即虽然第一棒跑慢了,但他绝对没抢跑、没犯规,因此我们接着跑下去也是合法合理,不容质疑。

    在有着几千年继承制传统的中国,为前任选手辩护的好处也向来为历代统治者所熟知:“太祖”们总是英明神武,“先帝”们总是奉天承运,——尽管他们事实上的出身可能是亭长加流氓,或乞丐加和尚。

    但是,这样做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当合法性的接力赛一棒接一棒,无休无止的跑下去,每位新登场的选手势必都要为更多的前任们辩护。从大学里的政治课程设置来看,《马哲》之后是《毛概》;《毛概》之后是《邓论》;《邓论》之后呢?会不会还要增添《江讲》、《胡说》?我们不由得担心:新统治者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历史包袱,就算不被压趴下,又如何和轻装上阵的对手赛跑?

    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事例也屡见不鲜:为前任统治者辩护的举动成为一把双刃剑,它在一开始维护了新统治者的合法性,在后来却越来越成为新统治者的沉重负担,进而成为阻碍社会发展变革的巨大绊脚石。当康有为们力主变法时,就引来了一片破口大骂:“祖宗之法”,岂能随便变动?!

    我无意危言耸听。至少就目前而言,神化毛泽东仍是当权者迫不得已的必然选择,无可厚非。但是居安思危,我们终究还是要加快民主化进程,以求尽快从眼前这盘没有前途的棋局中脱身。也只有当中国的政权更迭体制彻底洗尽继承制的残余时,毛泽东才能走下神坛,复归一个人的本色,而不再是一个被利用、被神化的政治符号。

    ——毛泽东的背影悄然远去的那一天,将是中华民族踏上崭新征程的纪念日。 
    July 10

    “小蝌蚪找妈妈!”

    猛然发现,这句话其实是个十分隐讳的黄段子。

     精子和卵子的精彩对话(图)

    精子和卵子的精彩对话(图)

    精子和卵子的精彩对话(图)

    July 09

    阿Q为什么要和赵太爷攀本家?

    阿Q姓什么?对这个问题,鲁迅先生不惜笔墨的探讨了半天,最终也还是无解。甚至他的名字,也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发音“quei”,也不知究竟是“贵”还是“桂”。最终只好以一个字母Q代替了事。以字母代称,往往意味着未知,比如函数中的未知数X。如此无姓又无名,用鲁迅先生的原话说,也就只剩“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了。

    总而言之:阿Q,没有自己的名字。

    请注意,虽然“阿Q”这两个字足以代指其人,但那顶多只是一个代号。在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唐伯虎初入华府,就被编号为9527。很显然,这个代号不能被视为人名。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会沦落到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地步?武状元对唐伯虎说:“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华府的低等下人!……”

    直到9527为华府立下大功,混出了名堂,被晋升为高级伴读书童,华老爷才赏给他一个名字:“华安”。——在这里,命名权被牢牢把持在主流社会阶层之手。作为对高级下人的一种赏赐,给你一个名字,也就意味着算是拿你当人看了。

    而对于那些最底层的草根阶层,也就是“低等下人”们呢?——对不起,你只有编号,而不配有姓名。换句话说:低等下人不是人。低等下人们干活时唱的歌,也印证了这一论断:“死做活做像条狗,被人骂不能汪汪叫。像条狗,真好笑,被人骂不能汪汪叫……”

    因而进一步的结论是:阿Q作为一个草根阶层,不但没有名字,甚至根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对此,亚圣孟子早有先见之明,他说:“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草根底层要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获取命名乃是第一要务啊!

    在命名的过程当中,姓又比名更重要。9527一开始被命名为“华胜”,他感到很不满意。一贯凛然不可侵犯的华夫人居然一反常态的好说话:“那就叫华安好了!”——叫什么名字是无所谓的,关键是得姓华。在讲求姓氏血缘的传统中国社会,获取一个尊贵的姓,就意味着从“无君无父”变成有所根基,就意味着社会地位陡然上升,就意味着从“像条狗”到“是个人”的重大飞跃。

    因此我我们也就不难理解:
    为什么当阿Q渴望成为别人的老子的时候,要自称姓赵;
    为什么当9527渴望成为高级伴读书童的时候,首先要被赏赐“华安”这么个名字;
    为什么当草根渴望成为王子的时候,要扯一扯鲁迅先生的大名。

    所谓狐假虎威是也。

    无名的草根阶层通过自身努力获取命名、提升社会地位的例子很多,最成功的典范莫过于孙悟空了,——没有名字而只是被笼统称作石猴时,他是蒙昧的禽兽;被命名为美猴王时,他是一方妖魔;被命名为弼马温时,他是天庭公务员;被命名为齐天大圣时,他是伟大的革命家;被命名为孙行者时,他是虔诚的求道者;最终,当孙悟空被命名为斗战神佛时,他功德圆满,完成了“兽-妖-人-神”的一系列蜕变。——每一次获得新的命名,都伴随着社会地位的改变,毫不夸张的说,一部命名变迁史,就是孙悟空的个人奋斗史。

    然而,即便牛逼如孙悟空者,也最终未能获得自我命名的权力。“美猴王”的自况只是其妖魔阶段的命名;自称“齐天大圣”的僭越举动最终导致了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牢狱之灾。——命名权,从来就是主流阶层的特权。你是谁,取决于别人说你是谁,而与你自己如何吹牛无关。

    9527是幸运的,因为他的名字来自于华夫人的恩赐。阿Q是不幸的,因为他只是一再试图自我命名,而事实上,作为草根阶层,他根本没有自我命名的权力和实力。和赵太爷攀本家的举动,根本得不到任何认可,反而招致了一系列的侮辱和嘲笑。好在阿Q另有一项精神胜利法的绝技。有了这项绝技,他就可以无视“名实相符”的基本是非判断,从“名不副实”中也能获得快感,——无论怎么受虐待,都只是“儿子打老子”嘛!如果没有这项绝技,我真不知道阿Q怎么活得下去。

    名有限,而欲望无限。以有限的名,去满足无限的欲望,必不能长久。阿Q自称姓赵,并不意味着他对赵氏怀有情感上的认同。他所看上的只是“赵”这一命名所能带来的虚幻满足。而一旦他发现了其他致幻效果更强的命名,必然会趋之若鹜,反过来还要咬赵太爷一口。所以我们看到:阿Q从城里回来之后,就小母牛发情,——牛逼大了,在赵太爷面前都要摆摆臭架子。如此前恭后倨,又是为啥?哦,原来他在城里,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

    这就是为什么草根儿刚刚还以鲁迅传人自居,突然又自称比鲁迅先生强一万倍:原来他学了个新词儿叫“二律背反”,一下子抱上了康德的大腿啊!康德么,倒也确实比鲁迅先生更大牌一点。

    刘备骂吕布是“三姓家奴”。而阿Q之流,比起三姓家奴还要等而下之。如此动辄以易姓为奴自夸,甚至还要挟新名以压旧名,果然“无君无父,是禽兽也”。禽兽当然不懂廉耻。更可笑的是,所谓易姓为奴居然又只是阿Q的一厢情愿:原来他在城里只是当小偷,“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

    不过,能偷到“二律背反”这么高档的词儿,也算不错了。

    加倍的妄想自然换取加倍的嘲笑。唯有精神胜利法屹立不倒。

    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只有阿Q急于为自己命名呢?

    世间无名草根数不胜数。即便在阿Q正传里,也还有一个小D,同样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但小D就比阿Q实诚多了,就连打短工,也比阿Q专著敬业,并最终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如此努力奋斗,有生之年能有“名正言顺”的一天,也未可知。

    阿Q和小D的第一个不同,在于他的自负博学:比如说“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比如说城里人很不好,因为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甚至对于革命,阿Q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那就是“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
    对如此博学的一个阿Q,明智的做法是:不予理睬。谁有那闲工夫和他争论长凳和条凳的区别呢?“革命党便是造反”也罢,“人性的二律背反”也好,就随他继续博学去吧!

    阿Q和小D的第二个不同,在于他旺盛的欲望:“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
    最有趣的是,孀局的中年妇女,居然对阿Q之类的无名草根具有特殊的吸引力。时至今日,草根儿还嚷嚷着要娶李银河为妻。这简直就是阿Q要和吴妈困觉的翻版啊!

    阿Q和小D的第三个不同,在于他的懒惰:自命不凡,物欲炽盛,可是又不愿意像小D一样勤奋工作。如此矛盾之下的阿Q,该怎么办才好呢?

    ——自我命名,和赵太爷攀本家,靠精神胜利法获取虚幻的快感,这是阿Q唯一的出路。

    只是赵太爷一个嘴巴甩过去:“你哪里配姓赵?!”

    未敢反身已碰头

    周大侠死了很多年,坟前香火一直不断。他在世时有过哪些辉煌业绩,很多人其实不甚了了。他的武艺究竟如何精妙,大家虽然长篇大论,却也往往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便不时有那么几个精血旺盛的后生小子冷不丁吼一声:“Y的名不副实,哪有那么厉害!”——这样的声音一传出,上坟的人们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叮当响之势抽出大棒,对着该小子的胸口一通猛殴,帮他冷静。多年以后,当该小子长出胡须,便也带上草纸去给周大侠上坟,同时腰揣大棒,准备随时猛殴另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就这样,周大侠的坟越来越气派,渐渐和村口的关帝庙分庭抗礼了。

    无论周大侠的事迹多么神秘模糊,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

    首先,周大侠的功夫,一个字:硬!这一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打麦场上纷纷散落的大块碎石可以作证。那都是当年周大侠袒胸露乳,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撞碎的。冒犯周大侠英灵的小子们,在被猛殴胸口之后,往往心服口服的说:“我的胸口连几大棒都受不了,周大侠却能胸口碎大石,实在是佩服啊佩服……我真是太无知了……”

    其次,周大侠的功夫,——很可惜,没有传下来。从表面上看,这是因为周大侠死的时候,儿子才两岁。而坊间却另有很多谣言,据说和第一任毛村长有关:毛村长虽然一再夸奖“周大侠的骨头是最硬的!”,转过身来却把周大侠的徒弟小胡关到宗祠里,家法处置了。后来,虽然大家还是崇拜周大侠的硬气功,却不知为什么再也没敢练。到了第二任邓村长上任的时候,对毛村长的许多做法不太赞同:“大伙儿吃得太差了,咱村得改善伙食啊!”——于是大家纷纷吃上了小灶。小灶伙食当然很好,只是略有点缺钙。这硬气功渐渐开始有人练,却从胸口练到嘴巴上了。


    (2)
    总之,现如今,打麦场上生龙活虎的早已是另一帮人了。这帮人武艺很奇特,主要体现为两大两尖两厚两小:

    两大,也就是两个奶子大,胸口鼓鼓囊囊,看得人面红耳热。每每在打麦场上一脱上衣,便赢得喝彩无数。只是老爷们儿长两个大奶子,又不能给孩子喂奶,究竟有啥实用价值,谁也不知道。村口倒是贴上了这样的宣传标语:“旅游何须去泰国?……”

    两尖两厚,分别是两只眼睛尖,脸皮和嘴唇厚。这两只眼睛不光尖,而且专盯着别人下三路。每每窥探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跑到打麦场上,厚着脸皮,鼓动双唇,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我们村学堂里的女学生啊,九成九都不是处女啦!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可怎么得了啊!”于是大家哗然。
    有不知趣的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在女生楼下的垃圾堆里数套套来着。”
    大家又哄笑起来:“你又做龌龊事,真不要脸。”
    哄笑声中,这帮人不为所动,继续嘟噜着两片香肠嘴,大叫大嚷着什么“道德败坏”、“民风淫荡”,同时不厌其烦的描述种种细节……
    有人问:“你脸怎么红啦?”
    这帮人异口同声:“容光焕发!”

    什么又是“两小”呢?一是上面小,一是下面小。别看这帮人脑壳挺大,一指头弹上去,空荡荡的回音绕梁三日,——里面压根没装东西。至于下面小,那就不好意思说了。反正嘛,一老爷们儿,奶子都那么大了,下面啥样不难猜测。这一点,从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中也能看出来:“草根”!对此,草根的解释义正词严:“球形也是身材,草根也是王子……”


    (3)
    村里的日子总是清贫。每日傍晚时分,到打麦场上看活宝,也算是难得的娱乐了。倒也有几个活宝混出了名堂,邻村有什么红白喜事,还专门请他们过去表演,不但混上了几顿肉吃,而且还有专车接送。
    可对多数活宝而言,日子还是过得惨。甚至在打麦场上,也没法和那几个著名活宝抢风头。
    傻根的弟弟草根,近半年来天天泡在打麦场上,一丝不苟的表演“大尖厚小”功。练到酣处,满头都是汗。让他愤愤不平的是,如此卖力演出,居然无人喝彩。
    “各位父老乡亲,草根我今天要给大家讲讲李寡妇的一段丢人事儿……”,草根打圈吆喝着。
    “切……没新意……”,围观的群众发出嘘声。
    草根不为所动,继续宣讲:“话说前天晚上……”
    “张怀旧又出新段子啦!!”,打麦场另一头有人大声吆喝。
    呼啦一声,草根身边的人都跑光了。
    “这是为什么……”,草根声音颤抖,流下两行清泪。

    (4)
    重出江湖时,草根的行头已经焕然一新。
    只见他,剃个寸头,唇上留起浓密的一字胡须,叼着巨大的烟卷,身穿长衫布鞋。那长衫前面写着斗大的“周”字,金光闪闪,好不威风!
    “草根!你的奶子怎地恁般大了?”,有人惊呼。
    “废话!周大侠的传人,胸肌能不发达么?!”,草根横眉冷对,不怒自威。
    围观的乡亲这下真的震惊了。
    “草根,你不练你们那大尖厚小神功了?”
    草根眉关紧缩,缓缓吟道:“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咱村的潮流,该变一变啦!不瞒大家说,草根我已经得了周大侠的真传。从今往后,就要和打麦场上那帮流氓划清界限。我的表演场地,就定在周大侠坟前,还望各位父老乡亲多多捧场。”
    “周大侠的武功不是早就失传了么?”
    草根微微一笑:“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
    大家吓得不敢说话,跟着草根就来到了周大侠坟前。草根清清嗓子,开始宣讲: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民族精神,要靠我辈来弘扬!大家说对不对?——可是呢,前天晚上,咱村就发生了一件极其下流,让人出离愤怒的事情!话说李寡妇……”
    “切……”,大家很是失望。挂了周大侠的幌子,怎么说的还是李寡妇呢?
    草根继续喋喋不休,乡亲们渐渐不耐烦了:“我说草根,你说的这些,大家都听过。周大侠的真传不会就是这个样子吧?”
    草根大怒:“我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你们居然也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我?好!那就让你们看看我独一无二的周氏胸肌!”
    人群中喝彩连连:“好!好!好!露一个!露一个!”
    好个草根,二话不说,长衫一掀,光了膀子。他昂首挺胸,一对活泼泼的硕乳如小兔子般跳了出来。
    在场的人眼睛都直了。更有许多小伙子,直的不仅是眼睛。草根见大家被镇住了,越发得意,猛吸一口气,胸部更加硕大,几乎要爆掉。
    有人怯生生的说:“可是……你这怎么看都是奶子啊……哪点儿像胸肌啊……”
    草根气坏了:“有缺陷的战士依然是战士;再完美的苍蝇也是苍蝇!像奶子的胸肌照样是胸肌;像胸肌的奶子,那不成了李宇春了?——谁说我这是奶子?站出来!”
    人群中迟疑的走出了三个人,分别是独孤砖,驴不怕,以及村办工厂的合同工。
    独孤砖犹犹豫豫的说:“周大侠的胸肌……传说中,是可以碎大石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给大家表演下?”
    乡亲们纷纷亢奋起来:“碎大石!碎大石!碎大石!碎大石!……”
    草根脸都白了:“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来就来!怕你的不是周大侠传人!”
    独孤砖一抱拳:“那就冒犯了!”
    刷的一声,独孤砖掏出两块板砖。一砖抡向草根的左胸,噗的一声巨响,爆了;一砖抡向草根的右胸,噗的一声巨响,又爆了。
    乡亲们鼓掌喝彩,几欲疯狂。独孤砖面有得色:“妈的!差点吓死老子!你还敢说你这是胸肌?”
    草根倒在地上,满身都是鲜血和硅胶。他无力的辩解:“这……这是浸透了夏瑜烈士鲜血的人血馒头……”
    话音未落,驴不怕和合同工早已一拥而上,将草根按在地上狂拍起来。
    独孤砖心有不忍:“唉,Y一可怜虫,胸都爆了,你们就别下手狠拍了。”
    不料草根倒在地上,兀自嘴硬:“拍得好!拍得好!我胸口里的硅胶,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会挤,总是有的!谅你也拍不完我满胸硅胶……”
    独孤砖跳脚爆啐:“妈的!活该拍死你Y!”


    (5)
    一天晚上,草根扶着干瘪的胸口,一瘸一拐离开了村子。
    没有人知道他去向哪里。只是有人看到他在村口忧郁的吟了一句诗: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