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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3 致十三姐端端姐姐:
你好!
我们已经十六年不曾见面了。上次我们在一起时,你国小五年级,我小学二年级。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我们在机场翘首以待,盯着熙熙攘攘的下飞机乘客。终于,我们看到二伯出现了,在他的身后是一个瘦高的女孩。
“端端姐姐!”,我激动的在心里默念着,那是一个听二伯说过无数次的名字,“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那是1992年的夏天,我堂兄堂姐中和我年龄最相近的你,却是我最后认识的。很多人不知道我为什么网名叫“卢十四”,——其实很简单,我是卢家这一代最小的,排行十四嘛!按这么说,你应该是卢十三~ :)那年夏天,我们几乎完全省略了相互熟悉的过程,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一样玩耍。十六年后,即便已经遗忘了大部分具体事件,我依然能够轻易的回忆起许多小细节:你挂在脖子上那个能变色的观音挂坠;从你的手上我第一次知道俄罗斯方块掌机,从此整天和你抢着玩,经过一暑假的磨练我至今还是俄罗斯方块高手;你送给我的三只玩具小狗还放在我家书柜里,已经陈旧不堪;你的一笔繁体字干劲漂亮,令我艳羡不已;上坟祭祖时,我俩相继被马蜂蛰得嗷嗷叫……
却不料那是我们迄今为止朝夕相处的全部时光。
1992年的夏天,对我们这个家族来说,发生了太多重大事件。在你和二伯返回台湾之后没几天,自49年离开大陆就音讯全无的大伯突然回来了。我至今记得大伯跪在奶奶面前久久不起:“妈,不孝的儿子回来了!”——造物弄人,当年大伯和二伯相继去了台湾,却不曾在那个小岛上找到彼此。而此时,离二伯在1983年回到大陆,也已经过去九年。
在某些下午,奶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我蹲在她身旁,听见她轻声感叹:“怪事啊,怪事……大水(大伯的小名)居然回来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一感叹就是半天。
端端姐姐,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大学里和那些高谈阔论“打下台湾”的同学水火不容,被群起而攻也在所不惜。所谓“血浓于水”,对很多人而言是一句大话空话,而对我来说,每次提及这四个字,你们的音容笑貌就会栩栩如生的浮现在我脑海里:大伯、二伯、二婶……还有你,我见面最少,却感情最深的姐姐,我的亲姐姐。
1992年之后,我始终盼着二伯能再带你回来。可二伯却总是独自飞来飞去,每次提起你,他总说:“以后要让端端到大陆来念书,想办法让她进清华北大。”——这份承诺曾带给我无尽的幻想。
二伯还说:“要说统一啊,他们这些小孩子最容易统一了!端端在大陆待了没几天,把大陆的词儿全学会了。”——“爱人”这个词,在大陆专指配偶,而在台湾则是指情人。“有次我在外面打电话回家,端端接了之后对她妈说‘妈,你爱人找你!’,当时家里还有客人……”,二伯哈哈大笑,“她妈气得连连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记得奶奶九十大寿的时候,我们整个家族聚到一起庆贺。你虽没能来,却写了一封信让二伯带来。二伯让我也给你写一封信,我在信里说:“等奶奶百岁大寿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虽然当时年幼,我却也知道:所谓百岁大寿不过是个吉利话儿,人生哪那么容易能有百年。1995年,奶奶去世了。而就在几个月后,晨晨出世,奶奶终究没能看到她第一个重孙。这件事让我胡思乱想了很久:也许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人故去,一代人诞生,血脉由此生生不息?
1998年,二伯去世。你上了台大,没能像二伯希望的那样来大陆上学。
2007年,大伯去世。那几年里,很少再有你和二婶的消息。
端端姐姐,我们十六年没见了。当初你在大陆没有留下什么照片,老实说,你的模样我已经记得很模糊了。可是我心里永远记着:在海峡的那边,有一个人,她身上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每每念及此事,什么政治、军事、国家大义,对我来说都是狗屁。一家人应该团圆,即便不能见面,也应该常通音讯,遥相祝福。天大的道理也大不过这简单的人伦。
中秋节到了,祝你和二婶平安幸福。我相信,我们终有再见的一天。
此致:敬礼!
十四弟 2008年中秋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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